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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 佚名 5024 字 24天前

但他坚持认为这是自己为革命流的!

父亲去世后,这张带血的“革命遗物”我们家没人敢要,说是谁看了谁心酸,于是这份“心酸”就传给了我。起先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差点弄丢了,后来我把它给镶在了镜框里,家里没人不骂我是神经病的。然而,我的确是看着这张血书才回忆起并写出了一些关于他老人家的“动人故事”。

每当夜深人静我在电脑前思绪万端,但又无从下笔之时,都会觉着父亲就坐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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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性疟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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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是个穷书生出身,虽然受过不少的苦,但却没有劳苦大众的体格,用现在的形容词是典型的奶油小生,给人的感觉总是病病殃殃的。这长相似乎也影响了他的进步,即便他付出的不比别人少。

有一次,纪元和几位同志外出执行任务,没地方住宿便来到了一座很小的破庙里,大家当时都已经累到了极点,所以找个地方就想睡觉。纪元出去撒泡尿的工夫,回来就没地方下脚了。同志们有的睡在供桌上,有的睡在桌子底下,连台阶都让人给占上了。

可还真不含糊,人们给纪元留出来个“单人床”的位置,这破庙里停着一口红漆棺材,也不知道里边有没有“内容”,反正够吓人的,甭问就是给他留的下榻之处。

纪元嘿嘿一乐,把背包往上一撂,纵身跳到棺材上,伸开四肢感觉还挺舒服的。他拍了拍棺材帮子开玩笑地说:“里边的这位仁兄,得罪啦!”于是便和衣而卧,一会就呼呼大睡。

半夜时分,纪元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而且是愈来愈冷,冷得不由自主地打哆嗦,这棺材就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睡在供桌上的人跳起来拔出手枪叫道:“快听,棺材里有情况!”

大家一下子就全惊醒了,打开手电筒一看,是纪元正在棺材板上折腾呢。

有人就问:“小白,你撒癔症啦?”

纪元没吭声,人们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一摸他的脑门,坏啦!滚烫的都能摊鸡蛋。

一会纪元醒过来了,不再发冷又开始燥热,恨不得把浑身的衣服都扒开。

就这样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一直折腾到天亮,大伙谁也没睡好。白天纪元还算没事,可到了第二天的半夜,他又重来一遍,跟中了邪似的。

经验告诉他们,纪元并非是因为在棺材上睡觉“中邪”了,而是得了当时南下部队中北方战士最害怕的一种疾病——恶性疟疾!

广西的蚊子特别厉害,而且还大得出奇,当地有个玩笑形容说:这里是“三个蚊子一盘儿菜,俩蚊子大腿还耷拉在盘子外”。纪元本来体质就差,可谓黄鼠狼专咬病鸭子,自然是他打起摆子来比别人的水平都高。

于是纪元被送进了野战医院,用医生的话说:“白纪元同志就跟孙悟空钻进了老君炉里似的,疟疾都快把他给炼熟啦。”

这病还特别不好治,医生们对他一边治疗一边调养,总算是从死亡线上把他给拽了回来。病是治好了,可人却从此大伤元气,以后纪元历经“大跃进”、“文革”等时期,都未能有条件得到很好的调养和治疗,使得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病病歪歪,而且是每况愈下。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纪元最后的去世,恐怕就是他在南下时期这个恶性疟疾埋下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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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养“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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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在医院里一住就是几个月,先治疗后调养,把他给憋闷得是百无聊赖。尤其是“调养期”,跟病友除了下棋就是聊大天儿,可也别说真叫他长了不少的“见识”。

有个山东同志说,刚打下南宁的时候,有几个当地乡绅想“害”他,请他吃饭时用大碗盛肉大碗筛酒,以为他不是把肚子撑破就是回去得闹胃病,结果这主儿“造”了一碗酒两碗肉三碗米饭,说是只吃了个半饱。乡绅们惊得是目瞪口呆,再也不敢请他的客了。因为当地人吃饭一般只是米饭少许,小鱼儿一条,吃罢碗里不剩半个米粒,鱼刺摘得干干净净的摆在盘子里。这哪是吃饭呀,简直跟绣花儿似的。

另有一位河北同志说:这算什么呀,你们谁吃过这里的“三叫菜”?大伙还真不知道这是道什么佳肴。

原来所谓“三叫菜”就是把刚生下来的小耗子码放在盘子里,中间摆着作料,当你用筷子一夹,那小耗子就“吱”地叫了一声。你再把小耗子往作料里一蘸,“吱”地又叫了一声。最后把耗子塞进嘴里,用牙嘁哩喀喳地一嚼,“吱——吱”,小耗子再叫一声就被您给消灭了,如此称为“三叫”也!

把大家给恶心的就别提了,问他:“您吃了吗?”

他回答说:“我当然吃啦,咱不能给部队丢脸呢!”

虽然这“三叫菜”是吃下去了,可回去一照镜子,瞧见自己的嘴角上还挂着耗子血呢,他“哇”的一下子就吐了,一吐就是三天三夜,连胆汁都给吣出来了,结果“三叫”酿成“三吐”。这不,实在没辙就搬到医院里住来啦!把病友们给逗得是前仰后合,腮帮子都要脱臼了。

纪元则给人们讲了一个“墨猴”的故事。

说的是广西有一种叫“猴脑”的菜肴,就是将活猴开瓢,生喝其脑浆子。这种残忍而又野蛮的吃法,叫纪元实在是接受不了。有一回他便将宴会上的某“猴头”给救了下来,带回驻地喂养。这个充满灵性的小家伙,似乎知道纪元是救命恩人,于是乖巧的不得了。纪元“教”了它不少的本事,最可人疼的是,它居然学会了在砚台里研墨,所以纪元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墨猴”。后来这小家伙没事偷着啃火柴玩,结果中毒死了,纪元为此难受了好多天……

就在纪元的故事多少叫大家有些黯然神伤的时候,有位女护士进来了,给纪元测体温然后又喂药,每个动作都特别的细致入微。

女护士走后,大伙挺神秘地对纪元说:“这位女同志长的可真漂亮,小白子,您够有福气的呀!”

“见鬼,她漂亮不漂亮跟我有什么关系?”纪元说。

“您就别装糊涂啦,人家相上你了,当我们没看出来?”大伙起着哄。

在同志们多少带着点“醋劲儿”的谈话中,纪元也觉出来问题有些“严重”了,于是日后就刻意躲着她。打针时死活不露屁股,非让人家在自己的胳臂上下家伙。没辙,那女护士就把院长给叫了来。

院长不知道是哪里的人,普通话讲得就跟“咬了舌头尖儿”似的,尽是些听着别扭的“尖、团”音。

他批评纪元说:“小白同鸡〔志〕呀,雷〔你〕好没有良森〔心〕哟。雷〔你〕发高骚〔烧〕地席〔时〕候系〔是〕昏没〔迷〕不醒,牙关紧闭。系〔是〕她翘开雷〔你〕地牙起〔齿〕,用积极〔自己〕地嘴巴含着药喂地雷〔你〕。还有哇,雷〔你〕高骚〔烧〕昏没〔迷〕,找〔早〕被脱得精光啦,系〔是〕寅〔人〕家用酒精给雷〔你〕擦身鸡〔子〕降体温哟,雷〔你〕地腊锅〔那个〕‘前沿阵地’已经暴露啦!现寨〔在〕她给雷〔你〕巨泻〔注射〕,雷〔你〕不给屁股样〔让〕寅〔人〕家打,雷〔你〕也太封建啦……”

要是在往常,就院长的这番话,非让哥儿几个笑掉大牙不可。现在他们却都不敢笑了,因为那边的女护士已经被臊得面色绯红。纪元勉强抑制住脸上的笑容偷眼看去,却不禁怦然心动。呦!她还真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漂亮姑娘!

这位差一点就“顶替”了我妈的姑娘,姓甚名谁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据说她是个越南人和中国人的混血儿,她父亲早年参加抗法斗争,常在中越边境一带打游击,就娶了中国广西的姑娘为妻,后来就留在了中国内地。

朦胧之中,我似乎能想象出当年这位女护士的端庄和美丽,一定是比文英,这位“玉器行”老掌柜在手心儿里惯大了的北京贫丫头强多了,要不然纪元怎么敢和她在广西南宁的某部队医院附近,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花前月下”呢?

人们就议论说:白纪元这个病病殃殃的漂亮小伙儿,战斗中没能获得奖章,可情场上却抢了头功。

没想到嘿,打摆子能把人打出个“花好月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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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生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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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领导热心撮合,病友们又一个劲地起哄架秧子,纪元就在北京和南宁之间举棋不定了。

您信不信?婚姻这玩意儿是很讲缘分的,恰巧这个时期文英的来信就像南飞的大雁,一封封带着老北京豆汁儿的酸味儿,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纪元的枕边。纪元明白自己最终是故土难离,另外,他对文英伤害过一次不能再来第二回了,于是下决心舍南就北,忍痛割爱。

可是恋也恋了,爱也爱了,怎么向人家女护士开口呢?纪元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自言自语道:“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呀……”

旁边的一位病友说:“这也不能怪你呀,知道尿炕还不如睡筛子呢。你真不想要她啦?”

“不是不想要她,是不能要她呀!”纪元回答。

这位同志就来了神儿,他给纪元出主意说:广西一带呀,流行麻风病,越漂亮的女人越容易得。据说一握手感觉到她的合谷上没肉,这就是麻风病的前兆。所以这里的女人最忌讳别人摸她的合谷,你这么一摸,就表明你嫌弃她了。

这一招儿还真灵,第二天纪元一见着女护士就先捧起她那纤细的小手,一个劲儿地掐人家的合谷穴,女护士果然是陡然变色,杏眼圆睁气哼哼地一甩手就走了。

您说纪元他是聪明还是犯傻,那病友出的这个馊主意可把他给坑苦喽。

这事情惊动了院方,最后反映到了部队,说纪元一来是“不尊重女同志”,二来“家里本来有对象,还在外边招蜂引蝶,是严重的资产阶级作风”!差一点就背上处分。

不久之后纪元病愈出院,臊不搭眼地打道回府。

就在他准备上车之前那女护士来送行了,她把双手伸向纪元笑着说:“你摸吧,看我有没有麻风病?”

纪元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护士又说:“别背包袱,回去好好工作,我根本就没嫉恨你,永远想着你……”

说着话从兜里掏出块手绢,不知道里边还包着什么东西。

“留做纪念吧!”女护士把它往纪元的手里一塞,就挥泪而别了。

在返回部队的汽车上,纪元悄悄地把这块带着独特芬芳的手绢一点一点地展开,猛然间一团红艳耀然眼前,不禁让人惊心动魄,原来这是一把红得像鲜血似的颗粒——红豆!我小的时候清楚地记得,这些红豆就藏在一只老式的盘尼西林小药瓶里,时不时我爸就把他的“桂林市军管会”臂章和这一捧相思豆摆出来过过风,嘴里边还轻声念叨:“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看着它们发愣、出神儿……

那阵子我总惦记着把这些像红宝石似的东西拿在手里玩,可我爸连碰都不许我碰,就更让我觉着它们的神秘。

有一天,我妈悄悄地把这个盘尼西林小药瓶塞给我说:“给你,拿去玩吧!”

我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到了幼儿园就向小朋友们炫耀。这些玩意儿也太神奇啦,男孩子不喜欢可专招惹女孩儿,于是在玩“过家家”的时候,我便把它们分别“赐”给我的“三宫六院”了。

父亲纪元发现之后一下子就翻脸了,用一本杂志卷起来追着文英打,一边打一边骂她,“太狭隘!”吓得我躲在桌子底下不敢言语也不敢出来。

我不明白我爸为了这把破豆儿就竟然跟我妈“动手”,至于的吗?就暗地里恨上了他。

后来有一回姐姐带着我到粮店里买东西,我偷着抓了人家一把红小豆,想冒充相思豆去“还债”,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红小豆的颜色儿不正,就拿红水彩给染了,晾干了之后用脏兮兮的小手捧到我爸的面前。

我爸瞥了我一眼之后冷笑着对我妈说:“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儿!”怎么我就跟不是他儿子似的?

这时候母亲正小心翼翼地给父亲炸花生米,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她老实巴交的样子,我就更讨厌那个揣着把破红豆,从南国跑回来的“病秧子”了……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父亲晚年病重的时候,整日卧床不起,周身疼痛难耐,每天就盼着我这个当儿子的回到家里给他按摩按摩,才能勉强感觉舒服一会儿。按摩时为了给他解闷,我就没话找话的扯闲篇儿,不知怎么着就扯到了这把红豆上。

伴着我上下揉搓的熟练指法,父亲似睡非睡地又回忆起了他的这段浪漫故事。说到经典之处,他居然坐了起来,那原本充满倦怠的两眼竟闪现出一丝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激荡的年代。

然而这丝“光芒”稍纵即逝,实在是太短暂了,我拼命想帮他拉住这段记忆,可我无能为力。

看着他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我清楚地意识到父亲这团生命的烛光就快要燃尽了,心中止不住一阵阵的刺痛和酸楚,眼泪夺眶而出,好在和脸上的汗水搅到了一块,才没被人看出来。

那一刻我彻底原谅了我爹,原谅他当年有过的这么一段“红豆生南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