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即将南下,为解放全中国而浴血奋战!
最后,他特别地关照了文英一句:“请你把豆汁儿熬好了,等着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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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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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嘹亮的军号声中,纪元穿着军装背起行囊,大踏步地随部队向祖国的江南挺进。
来到汉口的时候,据说正赶上毛主席发表“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这一著名诗词,纪元便在汉口的某码头和战友一起照了张相,同时抄录了毛主席这首气势磅礴的“七律”一并寄给了文英。
照片上的纪元英姿勃发,一身土布军装显得特别合体,怎么看怎么像个年轻的“指挥官”,其实,在部队里他只不过是个文书而已。
这照片传到北京白家的时候,梦璋已经进入弥留之际,朦胧中看了一眼儿子的照片便含着笑溘然长逝了。然而,纪元的这张戎装照,在白家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上上下下都说纪元在解放军里当了“官”,这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儿!有个别曾经算计过梦璋财产的主儿,这时候暗地里就冒了汗啦,还真有提溜着茶叶筒来巴结三奶奶的,为什么呀?害怕白家当年的这个小六子,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杀他们个回马枪!
部队继续前进,纪元就来到了广西,被分配到“桂林市军管会”工作,这会儿他可是真的发枪了。那是一把匣壳枪,因为枪筒有两个拳头长短,所以俗称“二把盒子”,据说是射程远,跟长枪有一拼。
我小的时候,父亲常用废纸给我们叠枪玩,给我叠的枪总是用两个纸筒接在一起,比我哥的枪筒长一倍。可哥俩一“开仗”这枪筒子就耷拉了,等于是打了败仗。于是我这个哭哇,哭得大鼻涕都过了“河”,怨父亲把枪筒给做坏啦。
父亲就哄我说:“这叫‘二把盒子’,你老子我当年耍的就是这种枪……”
可以想见,发枪的时候纪元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他端着这把真家伙,在桂林市的某照相馆里又来了个威风凛凛的“亮相”,照片冲出来以后,纪元用漂亮的钢笔字在背面题诗一首:
“二把盒子手中拿,眼瞪敌人咬钢牙。文武全才英雄汗(汉),打死老蒋再回家。”
诗写得马马虎虎,但正可谓革命的豪情高万丈!
他“眼瞪敌人咬钢牙”的时候,是想起了当年逼着白家“献铜”、“献铁”的伪警察,还是想起了草绳工厂里那个对着他“玩枪”的混蛋老板?也许都想起来了。
这一天纪元在笔记本中写道:“革命导师马克思说:‘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那些万恶的资本家们等着瞧吧,白纪元报仇雪恨的日子就要到啦……”部队毕竟是部队,纪元已经从一个落魄青年成长为一名革命军人。
然而复仇的火焰,在他的胸中一刻也未曾熄灭,且越烧越旺。手枪——这原本用来杀敌的武器,谁也不曾料到日后却变成了一块沉重的顽石,压在了纪元的身上,而且至死都未能把它给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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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油布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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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队里纪元主要做的是宣传和文书工作,轮不上他们去冲锋陷阵,所以在“南下”的过程中他没有参加过任何大规模的战斗,这就让纪元十分沮丧。他的“二把盒子”天天擦,擦得油光锃亮就是派不上用场。
于是他和战友们一起偷着跑到林子里练打枪,子弹没了,就用钢笔跟首长的警卫员换,一换就是一兜子,可劲儿地造。他们把树上的椰子摘下来摆成一排,椰子上画了鼻子眼儿,拿它们当反动派的脑袋练枪。南宁一带椰子有的是,再加上子弹“充裕”,慢慢儿的这枪法便大有长进。
据我爸说,后来哥几个最神气的时候是玩“甩枪”,就是一手叉腰一手拔手枪甩起来射击,子弹要打在椰子的中心。比赛时纪元虽说不上百发百中,但也总能获胜,于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儿,就恨没有实战的机会。
四野南下到广西的时候,白崇禧指挥的国民党军队已是兵败如山倒。这一带除了被打散了的国民党小股残兵之外,主要的威胁是地方土匪。尤其这里靠近十万大山的地界,地形复杂,更是匪患频繁,所以上级要求所有后方的机关工作人员要特别防范当地土匪势力的骚扰。令人头疼的是这土匪可不比那些被打散了的国民党兵,他们各个身手矫健,枪法一流,有的人家是世代为匪,神出鬼没,给部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这里的土匪还善打黑枪,所以上级又要求机关工作人员不得单独行动,外出办事必须是三人以上。纪元仗着他年轻气盛,偏不信这个“邪”,常一个人偷着往外溜达,结果还真就挨了一次黑枪。
那是个下雨天的中午,纪元打着把油布雨伞偷着出来给我妈寄“情书”,半道上只见林子里的树叶一抖搂,枪子儿就打过来了,油布雨伞被打了个洞,纪元拔枪还击,来了一个漂亮的“甩枪”之后,撒腿就往回跑。
回来一查验,那油布雨伞上的枪眼儿距离脑袋的位置就差一寸多,军管会的主任对纪元说:“小同志啊,要不是这把油布雨伞遮着,你的脑袋就开花啦!”
纪元这才有些后怕,结果被部队当了“典型”,挨了好一顿的批评。而那把油布雨伞自然成了纪元的“救命恩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得带着它,一直带回了北京。
大难不死的纪元,用这把“救命伞”当炫耀的资本,曾给无数人讲过无数次他的这个“战斗故事”。小时候在我哥和我的心目中,父亲就是个英雄!于是我哥蔫不出溜的偷着把这个“革命文物”拿出去向同学炫耀,一来二去地给弄丢了,这还得了哇!白家顿时翻了天,父亲扇了我哥多少个耳贴子,数都数不清,反正我哥的脸快成猪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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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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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说纪元在南下的过程中,一次战斗都没参加过,这也未免欠公允,还真就冤枉了这位杀敌心切的热血青年。纪元不仅参加过真枪实弹的战斗,而且是抱定视死如归的态度,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差一点就为建立新中国而“光荣”了!
这次战斗,就像所有的革命故事一样,有惊险、有曲折、有浪漫、有结果。这题材挺适合教育年轻人,要是再把纪元当时的真实表现和感受加上,人们保准更喜欢听,用眼下时髦的话说这叫“人性化的表现手法”。
说的是纪元随所在的单位一次外出执行任务,七八个人分乘着两辆叫“嘎斯六九”的老式吉普车,半道上有一辆车出了毛病,就在司机修车的工夫却发生了情况。不远处的山包上有人头晃动,时放冷枪,同志们迅速下车,以“嘎斯六九”做掩体准备还击。
当时带队的是一位姓张的科长,是个参加过攻打四平,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东北老战士,他要求大伙节省子弹,不要轻易地暴露自己的实力。敌我双方暂时就这么对峙着,偶尔你打一枪我还两枪,正应了那句老话叫“麻竿儿打狼——两头怕”。
纪元心里先是一阵狂跳,终于有了实战的机会了,但也不免感到些紧张。他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儿心想:“我虽然不是什么神枪手,但也是十拿九稳,敌人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反正有的是子弹!”
想到这里,把手就伸进口袋里去摸子弹,手一伸进兜里纪元的脑袋“嗡”的一下子,汗就下来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总共摸出来不到十发子弹,这才想起来,他的子弹前两天全在树林子里都“喂”了椰子。
纪元捅了捅左边的人说:“小李儿,借我十发子弹,回去还你二十发!”人家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纪元又碰了碰右边的人说:“小王儿,借我五发子弹,就五发!回去还你十发,不,还你二十发成不?”这主儿更绝,根本不搭理他。
纪元就呆不住了,他左顾右盼,感到浑身的燥热,一会擦擦汗,一会又用枪管捅捅帽檐。纪元在这边的动静稍微一大,对面“啪”的就是一枪,子弹贴着头皮,吓得纪元赶紧缩颈藏头,大气都没敢喘。张科长迅速一枪点射,就听身边有人激动地小声说:“打中啦!”双方又暂时地沉寂了下来。
张科长冲纪元骂道:“姓白的,你可真是个书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疙瘩瞎忽悠。借子弹?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还另说呢,到时候您拿什么还人家呀……”
纪元不再吭声了,把仅有的几颗子弹全给押进了枪膛。他屏住呼吸向对面瞄准,却不知不觉得手在发抖,他想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镇静一下,就听见旁边有人嚷:“哎哟!你他妈掐我干吗?”咳!原来还掐错地方了。
纪元自知乱了方寸,自己骂了自己一句:“真操蛋!”然后用两只手握着枪向对面瞄准,这才感觉好一点。对面一阵密射之后,敌人开始往下冲了,就在能看清楚人影的时候,张科长大吼一声“打!”同志们开枪射击。
纪元打了一枪,眼见不远处冒了股尘土,就知道是子弹打偏了,心想:这不是我的长项,我的长项是“甩枪”!于是他跪在地上一枪甩了过去,妈的!还是没打中。
这会他可红了眼啦,得找到在树林子里“甩枪”打椰子的感觉才行!纪元猛然站起来,摔掉帽子一手叉腰一手甩枪,嘴里骂着:“你奶奶的!你奶奶的……”枪倒是打得挺痛快,可子弹却不听使唤,不是打在土坡上就是奔了树梢儿,一个敌人也没撂倒。
利用射击的间歇,张科长爬过来朝纪元的腿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纪元扑通就倒在了地上。张科长咬着牙说:“干啥呀,你想给人家当靶子?”
抱着自己这只心爱的“二把盒子”,纪元差点就哭了出来,为什么?没子弹了呗。他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自己在树林子里练就的都是妈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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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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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暂时被击退,双方继续僵持着。
这时候太阳就快要落山了,大伙清点子弹,一算计坚持不了多久。于是张科长建议派一个人突围出去,来得及就“搬兵”,来不及就“收尸”!同志们有什么要向组织上或家里托付的赶紧说。有人拿出身上所有的钱表示“交最后一次党费”,有人取出钢笔说“留给爱人做个纪念”。
纪元琢磨着,自己还不是党员,用交党费的方式向祖国和亲人诀别肯定是不成。也把钢笔留给爱人吧,一来是学别人,没什么新意,忒俗!二来这钢笔早都换子弹了。
想着想着他不禁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把自己的食指放进嘴里“咯吱”一下咬破了,血滴滴答答就流了下来,纪元撕了张纸庄严地写下四个字:“革命到底!”把这血书叠起来之后交给准备突围的同志。
这时候张科长爬过来拍拍纪元的肩膀说:“小白子,好样的!我借你几发子弹,别忘了日后还给我。”
“我就借你一发子弹,是给我自己的。”说着话纪元用枪对着自己的脑袋一比划。
张科长朝他的脸上“呸”了一口说:“你个熊玩意儿想得美,我不借啦!”
说来也怪,纪元知道就快死到临头了,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他举定那只“饿着肚子”的匣壳枪朝对面的山坡上瞄准,嘴里“啪——啪!”的给这个已经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什儿配音。
忽然,远处有一串车灯闪亮,接着马达声由远而近,仅听声音张科长就知道是自己人。人们激动得不禁欢呼起来,纪元也第一次亲眼见到我们的野战部队,是怎样像猛虎扑食般地消灭残敌的。事后有人说他们赶上了过路的野战部队,又有人说是遇上了运送物资的车队,甭管是什么“队”,反正都是“四野”的雄兵猛将,让纪元他们绝地逢生,化险为夷。
回到驻地机关召开总结会,上级领导非常的满意,说这次战斗我们的同志不仅没有任何死伤,就连一个挂彩的都没有哇!所以别看不起我们的机关兵,同样是了不起的战士!
这时候那位张科长说话了:“报告,谁说没有挂彩的?白纪元同志就挂啦,没被枪子儿打着,倒是自己把手指头给啃破了,这算不算挂彩呀?”
还有一个人也站出来说:“报告,我也挂彩了,我的大腿被白纪元给掐紫啦!不信你们瞧瞧……”说着就要解裤子。
您说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纪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好不是滋味。
最后的结论是:白纪元同志第一次参加战斗,还算勇敢,应当表扬。但是战斗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却只想留一颗子弹“解决”自己,这同样是懦弱的表现,也必须批评。
得!纪元在他的革命生涯中再一次不经意地流露出“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和“还算勇敢”比起来,过大于功,自然就记录在案了。
张科长掏出纪元的血书还给他,同时拍着自己腰间的“盒子炮”把眉毛一挑说:“白同志,往后咱练点真格的,别整这些没用的东西,到了战场上不好使!”
纪元的眼珠子都快努出来了,这“没用的东西”是指他的血书还是指他的枪法?他对组织有意见,可又不便多说。那张血书他一直留着,别看只不过是几cc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