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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记者手记 佚名 4992 字 14天前

心里想着,林媛转到阿峰的面前,蹲下来看那只白兔。白兔的身体很娇小,皮毛雪白,玲珑可爱,一双黑宝石似的大眼睛茫然地睁着。林媛不禁惊叹:“好漂亮的小兔子。”阿峰抬头看了林媛一眼,又低下头,沉着声音说:“小姐没觉得这只兔子又什么不同吗?”林媛又审视了兔子一番,“是很奇怪啊,一般白兔的眼睛是红的,这只的却是黑的。”“那小姐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林媛摇摇头,阿峰叹了口气说:“因为它的眼睛看不见。”林媛轻轻“啊”了一声,心中充满了怜爱,打定了主意,询问阿峰:“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养吗?”阿峰又抬头看了林媛一眼,继续低着头说:“小姐喜欢就拿去吧。”然后把白兔送到了林媛手中。林媛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读过书的吗?”“读过几年。”那天晚上,林媛有点失眠。

第二天林媛抱着小兔和一本《傲慢与偏见》来到花房,看见阿峰正在给一株什么花剪枝。林媛就把小兔放在地上,把手里的书塞到阿峰的手里。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乐,林媛几乎每天带着小兔去花房,因为小兔失明了,所以放在地上也不会乱跑,偶尔吃些低矮的盆栽,阿峰也不在意。林媛每天跟阿峰聊书的事,隔断时间就借给阿峰一本新书,沉默的阿峰也逐渐健谈起来,林媛从心里觉得这个小花匠骨子里是个很有思想的人。用人们在暗地里传说,小姐可能恋上了花匠的事,林媛隐约地听见了风声,但她不以为然,而且她也喜欢跟阿峰在一起。

两个月过去了,这天林媛和阿峰正如往常一样在花房里窃窃私语,花房里静静的,只有轻微的“咔嚓、咔嚓”声。阿峰寻着声音望去,突然低低地咆哮着站起身,冲向那声音的来源。那“咔嚓”声是小兔正在啃一株小盆茉莉的声音,这株茉莉是林媛房间里的,这年春天在门口买来的时候瘦瘦小小,六月稀疏地开过几朵小花,经过阿峰两个月的打理,枝叶已经繁茂了许多,现在已经被小兔啃掉了少半边。还没等林媛反应过来,阿峰一把将小兔摔向一边,抢下花盆,摆在高点的架子上,很紧张地观察着。林媛赶紧跑到小兔旁边,小兔刚才被摔在了一个青瓷的大花盆上,正痛苦地抽搐着,登着双腿,样子难受极了。林媛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颤着声音对阿峰说:“你在做什么?不就是一盆花吗?小兔快要死了。”阿峰正在摆弄那盆茉莉,听了这话,似乎有点不解地转头看向林媛。这时林媛已经捧起小兔,快步地冲出花房,急速向自己的房间奔去,无论阿峰在后面怎么叫她,她也不理。

进了自己的房间,林媛赶紧把小兔放在它平时呆的小篮子里,仔细地给它检查伤势。阿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姐……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只是……”“你别说了!”“不!”阿峰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你一定要听我说!”一股力量推着林媛的身体转过来,盯着阿峰。“小姐,我第一次看见你,你捧着那盆茉莉进了这个大院。我想尽了办法到这里来做工,就是为了每天能看见小姐。我没有非分之想,只想帮小姐把那盆茉莉伺候好。”阿峰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低着头转身准备出去。“你别走,咱们一起救救小兔吧。”阿峰看着林媛的眼睛点点头。

林媛和阿峰不眠不休地医治了三天,小兔还是死了。把小兔的身体埋在花园的时候,林媛的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汹涌地流个不停。她不想让阿峰看见她哭泣的样子,于是她把头埋在了阿峰的胸前,阿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媛的肩膀揽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九月底的一天,太阳热辣辣的,可房间里似乎透不过气,林媛还是决定到花园里走走。到了前几天照相的秋千旁,她觉得烦躁的感觉更强烈了,腿也沉得要命,还是坐下来歇歇吧。她向秋千坐下的一刹那,太阳似乎灼痛了她的眼睛,把意识都弄模糊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坐在秋千上,而是倒在了地上。朦胧中,林媛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一次冷得她睁开了眼睛想向陈妈妈要个暖炉,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阿峰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一下一下用头撞着门框。她很想对阿峰说些什么,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皮一沉又睡过去了,这次睡去身体才逐渐暖和了过来。

耳边有人轻轻唤着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微微地颤抖着,林媛不太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间里洒满阳光,妈妈坐在自己的床前,神情复杂地垂着泪。“妈。”林媛回应了一声,那声音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林太太发现女儿醒过来了,隐忍着说:“媛儿,妈妈都知道了,还有……”说到这里妈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而且表情既不是简单的心痛,也不是生气。又强忍着收了收泪,林太太续道:“你再睡会吧,让陈妈妈慢慢跟你说。”然后一副怀着心事的样子走了。

林媛的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她隐约猜到自己闯了什么祸,但陈妈妈的叙述是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的。林媛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小产了,这样的事情已经瞒不住林将军和林太太了,没等他们审问,阿峰主动亲口承认孩子是他的。林将军气急了,邻起鞭子狠狠地抽打阿峰,打到第三鞭,阿峰本能地抬起左臂挡住自己的头,鞭子落下,左边的衣袖裂开,露出了阿峰左臂上鲜红的椭圆形胎记。林太太一下扑了上去,查看那个胎记,又剥开阿峰的上衣露出阿峰右肩上的一颗黑痣,然后扑在阿峰的身上失声痛哭,“我可怜的孩子啊!”林将军也愣在了那里。原来1922年,林家住在湘西,林太太刚刚生了个儿子,就因为变故必须搬家。那时林家的境况还非常窘迫,林太太产后又非常虚弱,林将军就把儿子寄养在当地的一个老乡家,给了他些钱物,就带着林太太走了。之后林将军夫妇回湘西探访过多次,老乡已经搬走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的消息。那天林太太无意中认出了阿峰的胎记,原来阿峰正是大林媛两岁,她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末了,陈妈妈还对林媛说:“小姐,你想开点,你这辈子,可能不能再有小孩了。”

虽然林媛生性开朗,可这一连串的变故也不是她可以承受得了的,她觉得太累了。之后的事情林媛不太记得了,只知道自己被送到另外的一个地方去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个地方除了爸爸妈妈和陈妈妈外,有另一个人也常来看她,那个人她认识,叫严俊文,从前常去林园,林媛跟他跳过一次舞,有时也能看见他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他常跟林媛聊天,还画画给她看,有一天,林媛忍不住开口对他说:“你把我房里的茉莉带来行吗?”他突然哈哈大笑,连连说好。第二天林媛就回家了,她偶然听见用人们小声议论,说小姐已经半年没有开过口了,这次多亏了严先生。

那个严俊文差不多天天来陪林媛,看她抱着茉莉沉思,给她讲外面有意思的事。有一天,他开着车走了很长的时间,带着林媛到了一个地方,他让林媛坐在一边,然后踩着个会转的圆盘,在上边转了个泥罐子,然后不好意思地跟林媛说:“我刚学的,给你做一个,喜欢吗?你也来做一个吧。”然后林媛也试着做了一个,样子比严俊文做的那个还拿看,林媛扑哧一声笑了,严俊文也笑了,笑得比林媛更开心。

几天后,严俊文把烧好的陶罐给林媛带过来,林媛看见每一个陶罐都是藏蓝色的,掩饰了很多罐子本身的瑕疵,上面还都写着“茉莉”两个字。严俊文说:“你跟我到院子里来,我还要给你看样东西。”林媛已经很久没有在院子里逗留过了,她不愿意去那里,好像在回避什么。这次严俊文让她去,虽然她有点犹豫,但她还是去了。来到院子的东南角,林媛惊呆了,那是一片茉莉海,每棵都生机勃勃,碧绿深沉,有一些已经结了骨朵。严俊文在旁边牵住了林媛的手,“每一棵都是我亲手栽的,等开花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林媛看着他点了点头。

快到婚期的时候,林媛有点想阿峰,自己本该是他的妻子,可是他现在是林峰了,是自己的哥哥,这实在是太乱了。自从自己回家就一直没有见到阿峰,听说爸妈认了他后不久,他就非要去上海,还听说他天天在大世界左拥右抱,也有说他吸大烟的,总之是他在上海生活得很糜烂,花了家里大把大把的钱。他是自己的亲哥哥,做他的妻子是不可能的了,那么他唯一的妹妹嫁人,怎么他也要回来看一眼,自己也想见他。对!要见他!

然而林媛婚期之前,终于没有见到阿峰。1943年六月的一天,林媛终于成为了林奶奶,那天的爆竹特别地响,林奶奶甚至能记起她似乎听见一声特别响的爆竹声,可她还是觉得有点孤独。第二天,人们在茉莉海里找到了林峰右手握枪的尸体。

得知林峰死讯的严奶奶,精神上再次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她又一次不开口说话,对周围的事情也毫不关心。她只记得他们——她和她新婚的丈夫立即离开了南京,之后似乎又辗转搬了好几次家,又似乎有一段时间,他们的境遇有很大的改变,生活得很清贫,生活是如何的,对她又有什么分别呢,她始终都想不通,她已经知道了林峰是她的亲哥哥,林峰也知道了自己是她的妹妹,可他为什么突然就死了呢?他死了?真的死了?在这段时间,还有一件事是她能记得的,就是无论他们在哪里,只要她看见严俊文,他都在看着自己的眼睛微笑,轻声细语地和自己说话。自己可能没有看清他的眼睛,也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而且也在努力地看,努力地听。

那天,身边有很多人,仿佛都在看着一个方向,严奶奶也面向那个方向站着,严俊文也在身边,但他很奇怪地,第一次在她身边却没有微笑着看着她说话,耳朵里有个奇怪的声音,拉着长声,还有很大的回音,严奶奶很怕,很想严俊文跟她说话,她努力地抬起头。就在她把脸望向严俊文的时候,突然一声震天的巨响,她一下子扑在了严俊文的怀里,喊出了声:“俊文,我怕!”严爷爷笑容灿烂的脸上,挂着激动的泪。在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礼炮声中,严爷爷抱着严奶奶在天安门广场上旋转着。

这一天,严奶奶如同从一场没有记忆,又特别漫长的梦中醒来。大梦初醒,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子,俊朗儒雅的严爷爷变得刚毅黝黑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镜中的自己也由一个婉约的少女成了一个端庄的妇人。然而这些变化还不是最大的,使严奶奶没有想到的是,在她梦醒之时,严爷爷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她从来都不曾知道,原来她的父母是我党打入国民党内部的谍报人员,这也是她记忆中的幼年,经常处于动荡状态的原因。受到她父母的影响,生在资本家家庭的严爷爷也参加了革命,在严爷爷和严奶奶婚后,严爷爷就把严奶奶带到了延安。就在革命成功,建立共和国前,严爷爷和严奶奶终于双双遇难。

本以为严奶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会激动地受不了刺激,在此陷入神经瘫痪的状态,严爷爷把事实瞒了好久,最后也是想尽办法逐渐渗透,才跟严奶奶彻底说清。但严奶奶这次的坚强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1950年的春节,严奶奶一边往窗户上贴窗花,一边轻缓地对站在她身后的严爷爷说:“俊文,我为爸爸和妈妈骄傲,也为你骄傲。这些年,难为你了。我知道,你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接下来,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这段非常时期,严爷爷几经起落,由于出身于资本家家庭,又曾留学国外,严爷爷被打成过右派,下过大狱,也参加过劳改,严奶奶作为英雄的后代,始终对问题缠身的严爷爷不离不弃,陪着严爷爷渡过了所有的苦难。

自从严爷爷恢复了政策以来,新的问题困扰着严奶奶。每年的四月至七月间,她总会听见莫名其妙的叹息声,一个男人的似曾相识的叹息声,那叹息声还伴着若隐若现的茉莉香。开始严奶奶认为是因为自己的病,但不久她就发现那不是幻觉,因为严爷爷动手拿走了房间里所有跟茉莉的香味有关的东西,严奶奶知道自己所听见的所闻到的,严爷爷也听见闻到了。一天,严奶奶终于忍不住跟严爷爷说起了这事,本以为严爷爷会跟她商量对策,严爷爷却很平静地对她说:“有我在,别怕。”听了严爷爷的话,严奶奶的心一下就安静了,直到严爷爷去世。

那天,严奶奶生平第一次看见严爷爷那么慌张,虽然他全身插满管子,嘴上还戴着氧气罩,可是那双混沌的眼睛分明透出失措。严奶奶握着严爷爷的手,不断地向他点头,可是严爷爷眼里的不安丝毫没有减退。严奶奶的脸微笑着,新却在流泪,面对一个即将失去生命的人,什么才能让他坦然呢?何况这个人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是自己的丈夫。

在严爷爷的心电图终于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严奶奶俯在严爷爷的耳边轻轻地对他说:“你去吧,我会去找你的。”

在整理严爷爷遗物的时候,严奶奶以外地发现了一封严爷爷写给她的信:“媛儿,我将归于尘土,内心平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曾经找过我,说他终会去找你,务必小心。无论结果如何,我不会责怪你,只要你幸福。俊文上。”虽然当时严奶奶并不知道严爷爷所担心的究竟是什么,但她猜到必定与林峰有关,也感于严爷爷的深情。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