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个杀手首领不是好对付的,现在这么虚弱的你,根本打不赢他!就算你跟他同归于尽,他手下的那几个也不是普通人类,棠露还是逃不出来!救不出小王子,你死了又有什么用!”
枫停步,转头:
“但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机会来了呢?如果我浪费掉……”
她的眼神与声音一样飘忽迷离,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寒风带起她鬓边发丝,在清瘦脸庞边无助地飘荡,整个人也似乎在向身后的暗夜丛林沉沦,沉沦成一个迷了路找不回家的孩子。
相反方向的森林里,渐渐亮起一团火光,近了,有着亚麻色披肩长发的男精灵,带了两个战士,迅捷轻灵地走入给养队营地。
“竹!”
看看火堆旁的杏夫人,再看看丛林里憔悴的枫,什么都不必说,竹径直走向女将军,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里。
刚开始,枫的身体,仍然是僵硬的,从目睹棠露落入菊渊寺手里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这样僵硬着,紧绷着,不肯有丝毫放松。
只再僵硬了片刻,终于坍塌。大变后始终保持冷静坚毅果断强硬的枫,软软地陷落下去,把脸枕入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的肩头,痛哭失声:
“我怎么去见梵……我怎么对他说……竹……”
第一百三十章 杂种
“是阴血樱的花毒吧,寺先生?”
森林深处,离菊渊人歇息的地方百十步远,棠露看着跪在地上、一口口吐出紫色血沫的寺,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从被他掳来的第一天起,棠露就发现了,这个寺的食量少得不像人类,而每当他勉强吃下一点食物,过不了一会儿,一定会走进森林里,背着他那几个属下吐一阵子紫血——不过,他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棠露,而且呕吐的时候也绝不放松对小精灵的监视,趁机逃跑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知道,”寺伏地喘息,并不看他,“哦……树精灵王子,当然对各种植物毒素……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倒谈不上,”棠露谦虚,“不过,阴血樱花毒太好认了嘛!无色无味、摄入一两次无害、必须长年累月坚持服用才能积累成毒、毒发过程也缓慢,原理是阻止胃肠吸收营养并形成淤血,症状是食欲减退、吐紫血、身体快速消瘦——寺先生,你要减肥也不必使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嘛!”
寺一张嘴,一蓬紫血随着笑声喷出来:
“你倒是……真清楚……”
摇摇头,淡金发小精灵双臂抱胸,一脸关心表情:
“是谁给你下的毒?真奇怪,堂堂菊渊帝国的御寺殿下,当今世界上武艺最高强的人类,对森林植物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树精灵,怎么会有人能长期骗你服用阴血樱毒呢?告诉我,等你仙逝以后,我会为你报仇的,师父!”
“不关……你的事……”
“除非那个下毒者把这种植物隐藏得太好了,连你都认不出来……”说到这里,树精灵王子突然捂住嘴,蓝眼睛里惊骇欲绝,“难道那个下毒者是……”
“……”
“寺师父!”棠露的小手急切揪住寺的衣襟,“树精灵王梵镜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我其实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能父债子偿!这样吧,还是咱们谈好的条件,我把他本精引过来交给你处置,要杀要剐随您的便,我绝不插手——”
“好了!”寺出声喝止他,拧开水囊喝几口,渐渐平复气喘,“不是你父亲,别再罗嗦了!”
一阵寒风刮过,卷走地上数茎枯叶。
蓝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黑衣黑发的中年男人,看他瘦削落寞的身型与羸弱的脸,不复平常人前的深沉强悍,小精灵轻轻地开口:
“是菊渊皇帝吗?”
寺蓦然扭头,瞪向这刚过自己膝盖高的小家伙:
“你说什么?”
“爸爸也许能想办法骗你服毒几次,可是,你们的皇帝,却能让你明知是毒药,仍然长年累月吃下去,不是吗?”
寺虚弱地冷笑:
“自作聪明的小东西。我家陛下为什么要那么做?”
棠露耸耸肩: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人类的思维方式。不过,爸爸说过,有些人类君主,不能容忍能干的手下活得太长。”
尤其不能长过君主自己的寿命——寺在心底默默地补充。而当继位者幼弱无力、不可能控制能干臣子时,在自己驾崩前消灭掉一切对皇位有威胁的人,就成了强悍老皇帝的“职业道德”和“父爱责任”。菊渊寺,菊渊寺,理论上说,凡是冠以“国姓”的人,都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就都有了可杀的理由……难道,当几十年前田信为自己“赐姓”时,他就已经埋下这一步了吗?
“你究竟多大岁数了,寺先生?”棠露问,圆溜溜的大眼睛现出好奇。
“比你年轻得多。”寺没好气顶回去。他还没到一百岁呢!
仔细想想,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了?反正,菊渊田信出生时,他就在纸拉门外守着,准备飞跑去给“老爷子”报喜。再往前想想,似乎田信的父母结婚时,自己也在现场看热闹,有着模糊的记忆……而今年,田信大帝已经是八十多岁的高寿了。
那么久远了吗?一生就这样过来了吗?他是否,其实可以有完全不同的道路呢?
再度凝视面前这张精致的小脸蛋,蓝眼睛里闪动着与身材完全不相称的丰沛智慧。成长太过顺遂了吧,对生活充满了乐观的信任感,即使处在这么艰难的情境下,仍然不忘苦中作乐耍贫嘴欺负人……这就是精灵吗?人类的始祖、最高等的智慧生物,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我听说,”寺淡淡开口,“你不是个纯种的树精灵?”
“我不知道,”棠露噘起小嘴,“除了我爸爸以外,没人知道我到底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而这并不影响你的同族对你的态度?”寺问。见棠露不解,又补充,“你身世不明,他们仍然承认你是王子,并不因为你血统可疑而歧视你?”
“因为我长得实在太可爱啊,”棠露指着自己的小脸蛋,实事求是地说,“竹、杞他们一开始都很有意见的,后来也为此好好教育了爸爸几次,可是一看见我,心都酥了,除了吃我的豆腐,别的什么都忘了……”
眨眨眼睛,棠露凝视寺这张比真实年龄年轻太多、但以精灵观点来看仍然苍老得可怕的脸,脱口而出:
“寺先生,你也不是个纯种的菊渊人吧?”
再想想他的名字,若有所悟:
“你是——大地精灵和菊渊人混血的半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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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大地精灵”,是一种禀性温和、与世无争、宽厚迷糊、却偏偏最爱惹麻烦的生物。
早在“公正世纪”末期,引发震撼天地的“倾覆大战”的导火索,正是大地精灵王失落了至宝“帝血凝”这件事。
本来,如果只是不小心把东西丢了,也许还能想办法弥补,但大地精灵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却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机会。
——隆重典雅的“天衡杖”交接仪式上,黄金精灵王鑫铮平伸双臂,庄严接过已阔别近两千年的宝杖,等到唱完长长的赞美诗后,一掀杖帷,怀着恭敬热切的心情举目瞻仰——原本应该光华四射的杖头上空空荡荡,天地至宝“帝血凝”踪影沓然。
——大地精灵王垚壤轻描淡写:“哦,鑫铮啊,我忘了提前跟你说一声,前几天我拿这根棍子跟小孩子打着玩,不小心把那块红石头给掉了,找来找去找不着。棍子你先收着吧,石头我回去再找找,什么时候找着什么时候给你送来……”
——承受了黄金精灵王的雷霆万钧后,垚壤脸现为难之色:“唉呀,你看你,至于的嘛,我又不是不给你了……这么着吧,我先拿个东西押在你这儿,等我把那块石头——哦,秘宝帝血凝(这句是瞥见鑫铮的表情后改口的)找着送过来以后,你再还我……押什么?嗯……你看我今天穿的袜子不错吧,新织的耶……”
——没有被鑫铮王当场格毙,一是多亏垚壤王的“土遁”功夫练得出神入化,二是好在旁边观礼的水精灵女王淼澈及时甩出“潋滟帔”相救。
在后来的倾覆大战中,并不意外的,这位垚壤王成为了第一位殒身沙场的精灵王(第一代树精灵王森植死于暗杀,严格来说不能算战死)。身体被鑫铮王绞成碎末后,拖着最后一口气,垚壤的遗言是:
“告诉梵镜,我的骨头渣用来种雪柳最合适,要是种茶树,可得多浇几遍水……”
五行精灵中,黄金人口最少,树精灵人口最多,这是公认的,水、火的数量则不相上下,而大地精灵,则是从古至今从来没统计出过准确的数量,因为他们不象其他四族那样,聚居在某几个特定的地方,而是在大陆上到处漫游,一时心血来潮就人间蒸发个几百年,然后再突然出现……因此,在倾覆大战中,大地精灵究竟有多少参了战,也是未知数字。不过可以确认的是,凡参战的,基本上死得差不多了。
漏网之鱼,当然也有,至少有一个,在近百年前的夜里,亲近了菊渊家族的一个女佣。
临走前,他告诉那个女佣,他叫“寺”。
三年之后,女佣将“寺”这个名字,原封不动地给了她生下的儿子。
但在这个男孩二十岁之前,除了他的母亲,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其他人都叫他:
“杂种。”
第一百三十一章 梵镜王到
枝芽浅吐的山毛榉树杈轻轻一颤,吟出一声欢迎音调。
以人类绝对无法察觉的轻灵身法跳到树上的亚麻发精灵,先凝眸望一望十几步开外,疏枝间透出的那个淡金色小身影,确定他一切安好,随后压低声音发话:
“枫,回去休息。”
已经跟随着菊渊人和棠露在森林中连续行进十几个小时的红发女将军,根本连脸也不回,只摇摇头以示拒绝。
五天前竹来到树精灵的“小王子救援队”中时,曾和枫商定,两人轮流带人到最前线监护棠露的安全,保证任何时候都有一个可以和菊渊寺厮拼的高手在旁,不错过每一个机会——但目前为止,可以十拿九稳一击成功救出棠露的机会,仍未出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假如他们贸然行动,没救出目标反倒惹恼了菊渊人,给树精灵小王子剁掉一根手指砍下一只尖耳什么的,对菊渊人来说“人质价值”并不会因此而损耗,而对竹枫来说,那就只剩下互问对方“咱们怎么死比较没痛苦”一条路可走了。
或者,这个问题只针对竹——依现在的趋势来看,枫显然即将心力交瘁虚脱而死。
无声地叹一口气,竹祭起万用万灵的法定,一个手刀,暂时封闭女将军的意识中枢,左臂平伸接住她下坠的身体,交给身后早在等候的精灵战士。不等吩咐,那战士抱着女将军,自动向给养队所在的营地穿行而去。
等枫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满天阳光从东方天空泻下,透过大大小小的枝叶缝隙,散射成明明暗暗的光弦,是一座巨大的竖琴,在弹奏只有树精灵能够听懂的音乐。
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枫开口,声音低沉到嘶哑的程度:
“我——”
“食物,水,”银发杏夫人将两只盛满的碗放在她面前草地上,“你的水囊和干粮袋都装好了。为了节省时间,我帮你梳头发。”
………………
无话可说的枫苦笑一下,端起食水开始吞咽,任凭杏夫人走到自己身后跪坐下来,打开发辫,让一头熊熊燃烧的金红色长发飞流直下。
好长一段时间,树林里很安静,只有枫轻啜食水和木梳齿滑过发丝的沙沙声。森林深沉起伏的吟哦也分外清晰,那是一种悲哀的韵律,随着棠露落入敌手的时间越来越长、距云起城越来越近、能被森林庇护的日子越来越短,树木的歌声也越来越忧郁伤怀,它们在催促树精灵战士,尽早把小家伙救出魔掌……
“陛下……还没有消息吗?”枫轻声问。
“没。”杏夫人平淡地回答,放下木梳,拿起头绳为枫梳辫子。
所有人都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在期盼树精灵王的到来——不言而喻,正象杉曾经说过的,“在森林里,吾王陛下天下无敌”,如果梵镜能赶在菊渊人走出接天森林前来到,充分发挥他强大的树精灵王法力,利用“妖怪树木(菊渊人语)”的帮助拯救棠露,会比在云起城里跟地头蛇大打出手有把握得多。
但是,同时,在场所有精灵都对棠露的被掳心怀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