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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困。”

有容向来被她任性搅闹惯了的,闻言也不生气,写完手中那封后低眉顺眼一笑搁笔,由着她推至榻旁,又忙跑至自己跟前立定大大一张手。他边替妻主解衣除袍边责备道:“怎的穿这样少?怪道你总畏冷。天气易发凉了,倘若受寒可了不得。”一时自解衣入衾。

这厢碧落剩了中衣顿觉活泛,她支吾应了几声算是回答,忙不迭爬上榻,钻进被中顺理成章往对方怀中汲暖。汲着汲着突然想起一事,故冒冒失失去扯他领口。有容登时脸上一热,半夜时分也不敢大声,便带着羞赧微微往后一缩,垂下眼睑含蓄劝道:“殿下……我们如今在外头,便宜不比府内。”他嗫嚅吞吐里声音益发地低:“是否……是否……将养身体为上,莫太任性……”

未及说完,被碧落忍俊不禁喷笑出来。她因对方误会很深,“嘿嘿哈哈”东倒西歪了半日,又欲逗他,于是故意作态掀其衣领,果见锁骨处红莲旁几道抓痕新旧交替横在那里。有容躺其身侧,含羞带怨之中想着自己终究已是她人,便眼眸里水波一宛,端着澄澈莹然软软斜望妻主,认命不再动。扭捏情态落入碧落眼里,到底偷笑个够一个方才饶过,大模大样扔下句“疼不疼?本宫揉揉。”说毕,也不等回答抬手就揉。可怜有容不忍拂她好意,遂红脸蹙着眉于酸疼中生生硬挨下来。

碧落揉按了会,逢一阵浓重困倦侵袭。遂打着呵欠停手,还不忘吓他 “本宫好累,今日放过你罢,明日再说。” 将头一偏翻身滚入被中,不多时竟沉沉睡去。倒遗下有容枕边一怔,又听妻主睡着睡着于半梦半醒间开始胡乱呢喃:“……诸卿皆道文远聪明人,原来不然……极易受诓……傻子……”

他方知刚才俱是顽笑,遂略撑起身替她掖严实被,又撑着手肘瞧。静静温柔凝了片刻,见身旁之人均匀呼吸中有着同宸儿一般的眉眼与神态,如今更因女儿之故与她血脉相连,忽满怀感念。

打从未央她们初见始算起,十载悠悠竟似一梦。犹记那年建章台底幽窈曲廊,另有飞叶落花舞姿蹁跹,有容站于阶上望着此名少女一路移来,心中灼灼花开。对方抬起下巴,用盛世荣华捧宠出来的天家娇纵倨傲询道可是新任文远,却不知怎的着了慌忙又红了脸。遂垂睑复行宫廷之礼,低首轻轻一句“三世文远有容循见过长秋殿下”,绕出两人一生纠葛。

时光终究恒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得青山渐老沧海桑田。在大梧这片土地上,人间烟火们唱曲春花秋月或道个悲欢离合,俱是自己的主角旁人之龙套。纵使甜酸苦辣几十年也只在时光弹指一挥间,多少人生起伏承转便一并融在里头,化作昨夜星辰昨夜风。只有男子嫁给女子,然后生女育儿,轮回循环,华夏三华五气方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延续下去,与青山偕老,与沧海同田,永世不灭。

起看秋月坠江波(6)

她们翌日清早离了那里自绥城顺水去南越,路上不过花去十余日便已入境东郡风氏旧地。

虽是秋季,但景色却美得一如既往。旭日似升非升悬于山后,把烟灰青天际晕染了一大片淡红,又照下江中,倒真成个天水一色。两岸黛山浓浅由近及远绵绵群群,隐于雾中浑浑噩噩竖在那里,毕竟遮不住东流的汜水。

碧落被挑起风花雪月心境便掀帘出舱,又兴致勃勃推了玉瑶为自己披上的大氅,欲学有容乘风负袖站立船头作个雅样吃那冷风。犹豫半日究竟不敢太过靠流水,遂摸摸鼻子,非常没品的畏瑟在他身后,时不时探头出去看岸边缓移的山群与护船。

船在江面上划过,留下道道晕开的雁痕快速扩散,伸展至似无尽头远方,当无数道雁痕在荡漾开合着消失后,二人已在汜水那头登陆益州。

益州虽属东郡却离章阳并不很远,且与其相邻第一城便是风氏旧都邕城,再由邕城陆路前往临业,走炎河三日即到章阳。城内规模不大,几处景致倒甚引人遐思,故古往今来也曾有许多文人骚客驻步停留。而人称姬梧第一才女的张墨张芙蕖出身于此更令其身价倍增,将这片山清水秀间浸透了文史气。

益州如今的主官名唤李映伊,年纪不过三十。

她倒非甚大家女子,朝中也无裙带关系,仕途顺利全仰仗着自己老娘经营善贾留下的万贯家财。故尽自进士清贵身份,除文章作得花团锦簇外,更是一按机关浑身皆动的角色,能雅能俗。凭着这份伶俐,去岁任期满后趁着返都述职上下打点一番,天官署处身、言、书、判个个考绩皆为优异,转了一圈留任回来做这益州刺史。

这一阵来益州上下首要大事便是打听天使何人,复千方百计探明其好。谁知帝上竟派安王君有容文远赈灾,她措手不及之下被打乱了计划,只得瞧一步走一部,摸索着他脾性小心应对。

三日之前接到前方消息,天未见亮即出城迎使,待见了有容一行,口中喊着“御使大人”二话不说掀裙就跪。干净利落伏地过后,被有容在上虚扶一把,到底等对方应了自己请安才敢起身,又陪着万倍勤谨将人妥妥帖帖安置刺史府内。当晚设宴为其洗尘,将辖下几处县令并乡绅郡望请至作陪。

按着宦场规矩,筵席吃饭原乃其中百试不爽环节。

无论官隐官显,旧人故友或新来乍到,一顿饭下来脾性路数统统摸得清楚明白,从此狼狈为奸还是话不投机各有抉择。即使谄媚逢迎,此场合也为上上之选,双方半散半闲间通常作那心照不宣,好歹且不必撕破脸,大家存个体面。

但筵与筵又有不同。

肃穆官筵如洗尘之流俱台面上的事情,人走茶即凉,再无味道。若欲有甚其他想头,须得另备下功夫擎起‘诚意’二字讨对方欢喜。她李映伊既深谙此道,焉能不懂?现安王君就住在府,先不说王君身份,单单一个‘天使大人’玉冠,万一伺候不好砸了自己招牌,也是万万承受不住。她思量半日,方带着可惜将请益州花魁小倌的亲笔红笺弃置一旁,复招来幕僚书记另嘱咐几句。

碧落却因未及南越境内,倒把个兴头十足,翌日撇了有容独自上街,她虽不懂去那五陵章台倒也将城内世俗逛遍。偶然于街巷酒肆听道几次花魁相公名声,老毛病勾了起来。她好奇之下禁不住益发感兴趣,便无视玉瑶有苦难言,一壶清茶一席竹,装着瞧楼外熙熙攘攘人流,有心留意旁人闲谈。正自得其乐时,眼光不防被邻席吸引过去。

那里是一副靠墙雅座,竹席铺地,设有陈布以取暖。席上星罗棋布摆有十几道盘子,红的绿的热的冷的竟是样样俱全,与碧落截然不同。人倒只跪两位,一位深衣,挺直了腰板双手扶膝,一个常服,替她倒茶捧壶,想来仆妇之流。

对方微微低着首,看去似乎面无表情。楼外充足的阳光照耀进来,尚未及她周遭便让黑暗侵吞了干净,半明半暗中脸上凸显出五官分明。那人执起茶杯,唇边勾笑,锐利的眸中溢满了居高的逼迫,心有灵犀般射向自己。

碧落这厢饶有兴趣地泛起桃花回瞟,发现那人有双鹰的眼睛,遂皱了皱眉。已许久未有此种感觉。她浑身肌肤瞬时绷紧,如临大敌沉了下来,又向对方森森递去睥睨。

熙闹的茶馆喧气骤消,平日市集里那些杂吵无章被漠然的滴水之声代替,“滴嗒——滴嗒——”,以不紧不慢却毋庸置疑节奏迫近。那人脸色冷峻,深衣之中仿佛隐着一幅图画,充盈单刀直入与侵略气息。画中有荒山大漠凉风,有朔云边月芳草凄凄,鼓声不绝,还有铁马万骑战车千乘呼啸卷过,溅飞关外青草土泥,踏碎了长安章服故地,令其不禁一个冷颤。

她斜斜跪在那里,无意识指叩案沿,亲眼瞧那人退了视线带地发呆半晌方掀裙打道回府。

回府时却浑然不知已将 “书记官”腰牌遗在外头。被跑堂小倌好奇之下捡起,一头雾水交给掌柜。不想那掌柜也是个宝贝。她擦擦手拿起腰牌端详了许久,死活不识文远家徽,满眼倒只进“六品”二字。摸着头寻思道:“嘶……六品阶的书记官……沾了‘官’字……大约比县令大人也小不了多少罢?”

话说碧落回府,晃荡至午时方后知后觉牌令丢失,又慌慌张张在刺史府里寻觅半日,奈何令牌仍是一去不复返,整个踪迹全无。便估摸多半遗在外头。她撑到傍晚实在憋闷不住遂对有容和盘托出,硬着头皮向他略抬抬手撂下句 “把府上书记的令牌丢了,君莫怨本宫”就想溜。

有容听后大皱眉头,因见她滑手滑脚欲往外抹油,沉着脸一把扯住。他瞧四周无人也不顾忌,不死心抬起手在妻主身上搜寻摸遍,到底仍没有结果。夫妻正没奈何对瞧,谁知这当口李映伊竟着其幕僚亲自将牌捧送了来。她先向有容见过一礼,复折身双手往碧落处递上道:“书记大人万安,大人遗下的官牌原物奉还。”

她不大的眸中闪着精明,含糊道:“大人不辞辛劳微衣陋巷体察民情,若陛下知怕也深受感动。” 说着口内又笑:“鄙府偏僻小城,百姓不识文远家徽也是有的,耽误这许多时辰望达人莫怪。”

碧落便伸手接过,心中未免好奇:“本……本官方才还在寻它,想是大半掉在了外头。此物倒也生奇,怎的这般也能被贵府找到!”她嘻嘻一笑,望着有容道:“看来此处李卿治下官民甚是融洽,当真可嘉。”

那幕僚瞧瞧情势,忙趁势替她表白道:“大人谬赞。我们大人为家中略有几分薄财她自小难立大志吃穿不愁,万事顺当只一样遗憾——祖上数十代八代也未取过深衣出身。故做官不求高位通达,也不求金银满堂,一府一县足矣。她也常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哪有一辈子呢?在此任上,上峰下位间往来应酬皆伺候到位,大家好聚好散。任满离去后,倘若将之升平繁荣万万年,换得一方百姓安乐,便是报了陛下殿前君恩。”

碧落听得入神,倒觉此番理论有趣生新。她原以为对方必定抓住机会吹嘘,没想反领了番别出心裁,此时大大起了兴趣,遂哂然笑道:“你家大人实乃官场一怪。此语说得稀奇,倒也成一派道理!但心中凡存朝廷百姓,本官保她仕途平稳,再不会有何纰漏。”说毕,猛觉不对,便咳嗽一声转口道:“咳……本官意思是像李卿般官员朝中并未嫌多。”

幕僚闻言,心中暗笑。她瞧着火候差不多便借机邀道:“人生在世不过唯心,宦海亦然。上使为国为君风尘仆仆,既过境益州无论如何也算得鄙府荣光。我们大人早已在海棠阁备下薄酒寒席,一则想沾沾陛下圣泽养福寿,二则甚仰慕御使大人风姿,只不知二位大人可否浮生偷闲赏她个脸?”

二人自幼场面上滚过来的人,岂能不知‘福寿仰慕’不过表面,‘酒席’才是真章。对方现打着有容名号,碧落遂拿眼望他也不则声。有容被那幕僚说得忍俊不禁,想想若去也无甚大碍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酒席上的规矩说无也无说有也有,许多心领神会概不外传,成功失败俱瞧设筵主人伺候的“周到”不“周到”。

自打落座后,刺史府上莺歌燕舞便没有停声奏至暮色掌灯,变着法讨他二人欢心。卖力半日不过换来家臣大人淡淡一句“舞得不错”,言下之意“人”不怎样。

李映伊不是傻子,接她暗示后腹内自然明白,她轻咳着抬手一拍,音乐骤止。先道“请上使大人赏步东阁鉴赏收藏”着人引着有容去了旁院,才换一批新鲜脆嫩的小倌围上碧落。在旁侍立之人想必也是人精堆里拣出来的,她躬腰眯眼谄媚道:“这些孩子俱是我们大人从司礼乐坊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清倌,大人尽情受用。”

这些小倌之中年纪最大者不过十八,虽身量单薄未足,但每日受教的皆是如何伺候女人。故不比都中贵族子弟,个个千娇百媚偎在她身边也完全不讲自尊,技巧功夫一流。有眼色十足的听了主事之语,忙倒酒奉杯端起小意递至她唇边,柔着嗓子道:“大人……喝了这交杯酒,奴便是大人之人……”

她顿时变了颜色,眉开眼笑。

也根本不讳李映伊在场,当即左拥右抱就他手去饮那酒,复一把抱过调笑道:“你这孩子倒也乖觉,不给些甜头,本……本官夫侍岂做的如此便宜!”说着凑嘴吻下,对方顺势倚入她怀里逢迎勾引,故作娇喘息微。她见对方作态心中一讽,手上却更不客气,将计就计扯了他衣袍直接上下其手,亲摸揉抚花样百出,一时室内男女欢声痴语不绝。

留下李映伊见场面渐渐打开世故成竹一笑,亲自掩门识相退出,站外头低声嘱下人咐道:“莫扰,也莫让人扰,多长眼色瞧动静,懂么?”便向有容东厢走去。

碧落直至亥时中刻才尽兴完毕,她伸袖一撩青丝,毫不在意地由眼前这批人酡红了着脸替自己整罢衣裳,方居高临下状对榻上发乱衣散疲惫不堪的小倌道:“身子不错。”言毕,随手解下个滴水坠扔在对方身上:“此物赏你。”便不再看他,抬脚就走。

刚出门外撞上刺史幕僚并几个主事迎候檐下,见她忙行礼又问“这些孩子可还令大人满意?”被她一个驻步嘿嘿几声,绕开了房中那群戏子一语双关道:“甚好。本官一路行来,只李卿处筵席最是周到。”

起看秋月坠江波(7)

深秋的邕城有些类似长安。此处大街棋盘纵横,通达深远,在天干气燥树叶凋零的映衬之下被风过吹出大势已去的颓废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