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心,犹自沉浸。
因思量着复道:“臣谨遵殿下钧旨,昨日见了见。细问才知她家受南苏水患之故,殃及池鱼,被章阳大水逼着浸毁了稻田,母亲更是染上灾后瘟疫而亡。另据她所述,此次也并非只其一家,章阳附近农人谈起水灾莫不哭天喊地——她们皆骂说这一季稻谷由出苗灌浆至秋收本乃大熟,若不是杀千刀的洪水,何至沦落为乞民四处奔逃。”
”
碧落听她说着便望烟霞冷冷一笑:“好及时的洪水。”
“殿下……”谢韵之听出她弦外之音,微微抬首飞瞟了一眼,犹豫着问道:“是否需小臣再入一次南越?”
君臣正说,却见内侍自远处垂首笼袖匆匆而来,待至近前一跪禀道:“殿下,宣室张爷爷来了,说是陛下宣召。”她便当即将手一摆,撂下句“将其千万安置好,等本宫回府再议罢。”忙忙抬脚更衣,升车入宫。
入了未央才知帝并不在宣室。康泰帝姬玄自秋璪发疯翌日病倒,身体好坏起复总未见康复,风后招来奉御围着诊视后,方建言妻主移驾长乐宫。
长乐共有七座大殿,冬暖夏凉,通风也好,很适合修养,那里原是太祖建制皇后姜氏的寝宫。新帝登极后,按制宫中只留太后,其余眷属除有女者一律迁至上苑。姜氏便让出长秋,随众去了长乐。未料十七年冬,祖后姜颜华同他所出嫡女先后追随太祖而去,长乐遂冷清下来,不过留下些宫侍定期打扫。如今康泰因病移驾长乐,倒将这昔日寂寞之地又重新活泛。
碧落得了宣室掌宫宦官王爷爷提点,折身又向长乐处去,未几,果见有人出来引领。内殿便有人扯着公鸭嗓子在旁叫道:“长秋殿下到——”少时,内里传出应答铜磬之声,表示知道。碧落这才略整了整衣冠,跟着宫侍进去。
入内只觉一暗。待眼睛适应后不防猛见母亲歪在须弥座前,手里拿根玉槌斜竖在旁,腰中也未及束带,正随意望自己。忙下跪请安道:“陛下万安,长生无极。”
良久才听上方传来“嗯”的一声,并不急着叫起。
须弥座上康泰懒懒应下对方请安,又眯起眼睛瞧自己唯一嫡女。三十九年末稍上头,冯安暴毙消息传来内燕。以她秉政几十年之精睿迅疾怎能不察有人于暗中挑拨自己与嫡女间母女关系,故惊惧之余虽将安主碧落撤差,倒更防着众位庶女乘隙而入,遑论新起用她们行政。女儿硬顶着不肯上谢罪折固然是与自己心有灵犀,然特意下旨责骂,又命进宫当面狠狠申饬做这恶人多半也是替她挡灾净怨,其中的保全之心对方又能体会多少?却一味避退以此来表臣服顺从,此举间无意泄露出的何尝不是对自己的反疑。
她想到此低叹口气,问道:“朝上许久也未见你,产后身体怎样?赐的那些用着如何?若不好随时遣夫来说,再赐就是。无事带宸儿入宫来瞧瞧朕同你父后,她到底是朕嫡孙。”说毕,起身及须弥座上随意走了几个来回,未束的深衣被帝脚步带动,倒似极穷远山之上道骨风仙。她微微抬着头,彷佛不胜感慨,半日才道:“唉……人老了……下头万姓瞧我们钟鸣鼎食之家皆道羡慕,谁知连含饴弄孙也有不得已呢?”
碧落见母亲话里有意,半关怀半解释中竟带出几丝交心之语,忙一碰首道:“陛下隆恩。母亲之赐女儿不敢多受,一则药物珍贵,二则……怕人说话……”
话犹未了被康泰一语截断:“再珍贵也不过为人所用,能值多少?怕人说话乃更稀奇。你本就是朕之嫡女,皇后亲生!所享待遇俱按着规矩定制,朕既首肯,谁敢多话?谁能多话?吾女莫要多想。”
碧落闻言,未免又一动。当下只得喏喏称是。
康泰似未觉,沉吟须臾对女儿开门见山道:“今日叫进只为着一事。想必你也知道,南方水患,朕已属意安王君不日启程前往南苏赈灾——这是明面上的。”她略一顿,复道:“南苏这事朕总有些信不及处,因想找个人微服私巡探探究竟,你意下如何?”
碧落一听这事,简直大合其意。她心中暗道句“果然”,口中高声回道:“臣愿往。”又觉显得太过,遂咳嗽一声补充道:“臣虽被撤差,自思身为帝姬朝政当熟,故并未完全疏远。南苏水患臣耳闻之下也诧异于其突然,还曾起过查证念头。后因如今处境便搁下了……”她话中掺着真假,续道:“现母亲信任女儿,女儿为君为梧更义不容辞。”
“嗯……身为帝姬关心朝政,原也题中之义……”康泰听了女儿回答,腹内阴晴,似悲似喜。脸上仍是无声一笑:“无论怎样皆莫道‘处境’不‘处境’,该查还得查嘛……勿忘卿乃大梧公主,并不以位阶区分在朝在野。你先存个‘在朝在野’的心思便乃侍君不纯!——倘或是在怨朕么?”
碧落跪在那里,被母亲似真似假训斥讲得脸色煞白,忙俯首重重叩头慌道:“陛下!臣万万不敢!!”复一阵委屈气苦,诉也不得诉,却还硬撑着不肯伏罪,只含糊道:“现冯安一案尚未撕捋清楚,臣……臣身份敏感,原想该避嫌,绝无‘在朝在野’的心思。”她说着顺水推舟一转:“如今经陛下点拨方明白了,臣当真是个庸蠢之辈,万事只顾往小字里钻去,不想失了大格局。臣已知错,臣惭愧。”
康泰知其这话‘避嫌’是真,旁的难免捣着鬼糊弄。但自己问的就挑剔,她君前对奏也只能如此回答,便笑道:“既如此,卿可随文远一行南下,朕准你微服来去自由,不必被地方官员拘束。且见机行事罢。”
一时便要辞出,走至殿门又被叫住,母女相顾半晌,却无话。
康泰沉默许久,方闪烁着眼神启口轻道:“落儿,冯安案上朕知你委屈。但当时情况朕不得不拿来发作,望你有数,莫怨为母。”
碧落听了,鼻子登时一热。母亲轻轻一句泄了她心头多少沉重压抑,她明知此话七分真三分假,对自己相疑防备并未释尽,却仍一阵激动,立即红了眼眶。忙返身含泪伏地真心道:“母亲是要折女儿寿么?请陛下收起!臣万万不敢受。身为大梧公主,若有委屈处也该顾全大局,臣自小便已明白。”
听至康泰耳中未免又是一番心酸。
“唉……有些话朕此时对你不能说透。但吾女只需记着一句:你从小到大所作所为朕俱看在眼里,瞧入心里。”她彷佛怕女儿误会,又补一句:“旁人所作所为,朕也一般瞧着。有时事务太多,未必对你们皆顾得过来,倘或一时半刻受了委屈勿太计较。南苏那头你要多多尽心,朕总觉着时令不好,哪处或变,北狄也不让朕放心……听闻新任狄帝又两个多月未见上朝了……”她望着女儿,话中有话道:“莫要疑人也莫自疑,仔细办差,勤谨做事,将来方可荣华人上一辈子。去罢。”
起看秋月坠江波(5)
窗外车轮阵阵,有马蹄踏着深秋雨水在官道上驰骋奔走,碧落半靠在云锦山河麒麟垫上,满脸惬意望向窗外。
因这番随夫南下未想挑明身份,故点了玉瑶等几名主府心腹大大方方安插在有容随侍之中,又将自己做个家臣打扮,幸而有‘安府’名头掩饰,也无人起疑。她本欲与众扈从一视同仁骑马出发,谁知想到此后一连月余的风吹日晒顿时苦不堪言,怯场怯得厉害。至临启程竟偷偷往有容车舆中一钻,说甚也不肯出去,只一本正经对外含糊宣称“要护得我家少主周全”算是交代完事。
众人多是武妇,官位太小兼常常随营而动,倒并不认识她安公主。且见她是有容家臣做派,加之舆内另有旁人,遂更没那空闲说三道四打探八卦,一门心思赶往南苏。
这厢碧落舒舒服服坐定打量着陈设,未多时便嫌它太硬,弃了怀炉腆脸嘟囔着“内怎里的如此阴冷?”一头拱进有容怀中。对方无法,只得抬身瞧了瞧她的大氅,又蹙眉放下,将手炉前考暖了方替她捂。碧落便心满意足枕在丈夫怀里随车马一路摇晃出城外,不时撒娇要“揉揉肩膀”或“喝水”。外面几百人的护卫肃穆而行,万想不到她们眼中钟鸣鼎食之人此时竟在车内伺候别人。
经过灞桥时,突然住了口,隔着车帘微微探首纵目去瞧。
只见桥上零散布着三两行人或停或走,正依依惜别。木梁石板被雨水浸湿,暗的更暗,青的愈青,几株弱柳在深秋的寂寞风中摇晃摆荡,更显伤别愁绪。她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隐疼,忽而就缠满了惆怅。此股惆怅自内源源不断溢出,渐渐充盈在二人周身,连有容也受其感染,学了妻主俯身窗边。
“灞桥折柳,惜别怀远……”直到马车将此景远远甩在身后,最终化作黑点消失殆尽,她才感慨一句。沉默了须臾,复道:“我自小就知这典故。小时候在母皇处顽耍,曾翻出过一札书信,信内别的如今倒俱忘个干净,不想‘灞桥怀远’四字之中的意境竟记到今日!”
有容听了,不免一动。他想了想,接口道:“我幼时在江南长大,那里虽未见灞桥却有座竿桥,其典故含义与长安灞桥也相差不远。母亲曾说,南有竿桥而北有灞桥,俱是亲友送别之处。”
“嗯?”碧落突然抬头望望对方:“我怎不常听你提起令堂?小哥哥,说说你娘好么?你对她可有印象?”
“也无甚多的可说。”有容淡淡一笑,顺从道:“侍六岁上逢母病逝。父亲悲伤不过,身体益发坏,第二年就随她而去。我自小跟着姨母长大,后来姨母入都任职,又跟着大姐。对母亲的印象……这些年里头倒更淡了,只依稀记得她从来喜聚伤别离,是个爱热闹的人。”他一时说得低了头,握袖膝上细声补充道:“……却走得这样拂逆其意。‘南有竿桥而北有灞桥’是留存母亲的惟一记忆。
碧落在旁静静听着,难得未有打断。直至他说完,躺在对方怀中还要伸长手去抱揽安慰:“小哥哥,莫难过。将来你有我,还有宸儿,我们只聚不散。” 有容便不答话,揽着她腰搂得更紧,默默瞧车外飞速倒退的城郊景色。
她们夫妻相识以来几乎不曾有机会同车远行,故温情叙语间也不觉队伍走了大半昼日,至申时中刻才听玉瑶等主府随侍隔着帘自外层装模作样高声禀道:“王君,前方不远处即乃绥城驿馆。小人来请王君示下,是否投宿?”
有容听后,便低首对碧落耳鬓问道:“累不累?于此地歇宿一夜可好?”因见其自在自己怀中不是调整睡姿软软猫着,也懒得与他异议,方温声欣然同意。
绥城驿馆的驿丞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年岁虽大却身体很好,耳清目明。她大约一辈子也未见过如此阵仗,故见了文远扈从几百人“呼啦啦”一下拢聚过来,顿时手足无措。又带领馆中众人迎在门口,恭声请文远下舆,有容遂放了碧落使人堆帘下车。
碧落呆头呆脑跟在丈夫身后作个臣下模样,她抬头想了会,欲假惺惺去扶他,谁知袖子刚伸一半,见玉瑶在旁使劲递眼色。纳闷半日方醒悟过来男女授受不亲,又倏地缩回来。有容倒不曾留心,他下车后对馆内相了相,便问那驿丞:“今日此处可有她人在住?”
驿丞一早即着意到对方虽打诸侯名号,车舆却用着朱轮衔凤,明白无误乃当朝帝姬王君等级。故此时见他发问连头也不敢抬,伏地低声回道:“禀王君,小馆并无其他大人来宿。请卜宅上院。”因近前紧张,声音都有些发抖。
有容知她好意但也不愿逾制,遂温和笑道:“本君择宅西院便可。这些大人……”他一指众位扈从军官:“卿也该好生安置。”说罢,踩着锦履缓缓而去。
那驿丞到底伏地等他走远,这才起身往那方位偷偷窥了一眼,只见遥遥望去一袭浅色深衣高山景行,使人不由自主顿生向往之心。她注目良久,刚要遣人回身去收拾,不防撞上文远家臣大人拉长着脸负袖而走,边走边拿一双桃花美目瞪视自己,不免倍觉困惑。
晚上用饭时分,她至中堂替文远传菜布菜,瞧见个景象则更稀奇。方才那位‘大人’竟也大喇喇坐于席上,其余几位近侍却规规矩矩站侍其身后。驿丞老妇便在旁弯着腰伺候她们,见那位“大人” 微蹙双眉斯文优雅品相跪坐文远身侧,她也不挑食,每样皆试,只无论味道如何不过由人夹了略尽几口必摇头示意。那驿丞本性老实,又地处小地方,对此怪异情形倒未深究,再想象不通罢了。
至夜间掌灯,驿丞亲自引着文远一行上了西院,热热闹闹六七个女子长随并主府“大人”一股脑全涌进内室,她站檐下隐隐约约倒瞧见有大半都围在“大人”身边。那驿丞拿灯呆站便益发地敬畏她们,她感慨良久方含着崇羡口气一本正经叹道:“到底是天家!规矩简直闻所未闻。”
碧落却不知院外还有这一出,留了几名内侍烧起碳炉便挥挥手让玉瑶等人退出,又除外服室内四处瞎逛。
十一月初的天气已然完全没了暖意,惟剩枯叶成片成片落下,连带秋风稍出莫名萧败。她独自撑腮对窗外望许久,仍是一团漆黑甚么也未抓住,未免扫兴,遂晃荡双臂奔奔跳跳至有容那里,扶着他肩贼头贼脑伸头瞧对方写信。因见几封俱是此次南下公务往来信函,内容寡淡且僵式,她头枕双臂撑了会,竟渐渐阖眼。
碧落一个困顿下去差点磕着案沿,再抬首时桃花茫然环盼,见丈夫正结笔灯下端详着自己轻笑,复大感丢脸。于是也没脸没皮,索性扯了他衣襟嚷道:“小哥哥明日再写也不迟,且安置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