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昨晚上在外面喝多了,没回家。怎么回事?”
丁沂一愣,心想怎么连丁泓都知道了?他这么大个人了,偶尔在外面过夜也不是什么大事,突然一个接一个的来向他兴师问罪,实在有些好笑。
“是的,见了一个老朋友,晚上聊得尽兴就睡在他那里了。”丁沂轻描淡写的带过,然后半开玩笑的道,“姐,你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昨天半夜颜暮商的电话打到了我家,问你在不在。”丁泓的声音有些冷,“我问他有什么事找你他又不说。我打电话给凌峭,那孩子说你去见一个老同学,喝多了回不来——你去见了谁?”
“姐,这个我就不用向你汇报了吧?”丁沂郁闷的回答。
“颜暮商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不是急疯了他会?”丁泓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你是去见了什么人能把他急成那样?凌峭说他一晚上打了七个电话,问你回没回家!”
丁沂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我去见了唐欢。”
“啊?”丁泓发出一声惊呼,“他,他回来了?”
丁沂没有出声。
“难怪,难怪……”丁泓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他现在过得怎样?”
“他很好。”丁沂哑着嗓子开口,“姐,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吧?”
丁泓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回答道:“傻瓜,我是你姐,我怎么会不知道。”
丁沂垂下了眼帘。是啊,丁泓怎么会不知道。那一年闹得满校风雨,那一年他差点被勒令退学,那一年他被诅咒不得善终,那一年那个人一句话都没留下的飞去了美国。
兜兜转转,从头来过,再见面居然还是可以做朋友,原来所有发生过的一切,统统可以用“误会”两个字来掩盖。
什么感觉?没有感觉。
一刀见血,然后伤口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愈合。当狯子手端着一张从容的面孔突然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般的对你微笑,你是不是该还他一刀?
丁沂苦笑,是该还上一刀,可惜没有理由。颜暮商说过,他以前喜欢的那个人,只有唐欢。七年后他回到这个城市,他找到丁沂,诚恳的向他道歉。他用温醇低哑的嗓音对他说:“那时候我和你都喝多了,丁沂,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男人的。我们忘掉以前那些误会那些不愉快,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丁沂一瞬间几乎血管炸开,可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不管发生过什么,只要用误会两个字来解释,再纠缠不清便成了跳梁小丑般可笑。他和颜暮商都不再是毛头小子,两人的面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坐在高级餐厅。他不会再一拳打破颜暮商的头,颜暮商也不会再抓着他去撞栏杆。
再说得难听一点,他们以后或许还有商业合作的机会。
于是他举起了酒杯,和颜暮商一笑泯恩仇。
“丁沂。”夹杂着叹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你……找个好女孩,早点结婚吧。”
丁沂笑了起来,轻声道:“我知道。姐,你别瞎担心。”
他和颜暮商之间,细细想来,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发生过。唐欢说的不错,颜暮商讨厌他的骄傲,从他们最初认识时颜暮商就说过,他讨厌像他这种明明什么资本也没有,却还要盲目骄傲,目空一切的个性。
是的,那时候他又穷,又不见得成绩好。除了打架厉害,的确是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
可是,颜暮商从来都不知道,他虽然也毫不掩饰的表现出过对他的厌恶,恶狠狠的骂过他揍过他,其实他一直都很羡慕他。
羡慕那个父母体面,家庭和睦,成绩好,人缘好,仿佛走到哪里都会发光,逼得他不敢正视的男孩子。
晚上下班,丁沂想着凌峭一定在家里埋头赶稿,于是顺路去超市买了菜,拎在手里往家走。又想着自己要出差近一个月,得打个电话给凌微,交代她别太胡闹,至少在这学期结束前,好歹尽尽学生的本分才是。
一路想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杂事,丁沂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习惯性的喊了一声:“凌峭。”
没有“啪嗒啪嗒”跑出来迎接他的脚步声。丁沂有些疑惑的关上门,往凌峭的房间走去。
“别找了,他出去见唐欢了。”
猛然从客厅传出一个声音,丁沂吓得差点连手里提着的菜都掉在地上。
这是他和凌峭凌微的家,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来了?!
“啪”的一声打开客厅的灯,丁沂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颜暮商。
“你怎么会在这里?”丁沂的语气里有些微的怒意。颜暮商和凌峭约会,他并不反对。可是凌峭人都不在了,这人居然还留在他家,难道想住下来不成?
“我等你回来。怎么,你和唐欢见面见一个晚上都没关系,看到我就这么大火气?”
丁沂眸子闪动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的态度的确有些过分。他和颜暮商已经很多年没吵过架了,今天他们都有些失态。
从早上开始,颜暮商莫名其妙冲他发火,而他毫不客气的挂了他电话。
“你等我回来有什么事?”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丁沂在颜暮商对面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开口问道。
“我想听听你的解释。”颜暮商直视着他,“你昨晚为什么会在唐欢面前喝多?”
(15)
客厅墙壁上的挂钟轻轻敲打了七下,丁沂和颜暮商面对面坐着,有半刻时间,一片静寂。
丁沂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双腿交叠,望着颜暮商的眼神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颜暮商问他的问题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只是——无论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似乎颜暮商都没有资格质问他。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丁沂伸手去摸烟,“好笑。”
“你觉得好笑?”颜暮商紧紧盯着他,“你喝多了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你心里没数吗?”
丁沂脸色陡然一变,手指间夹着的烟差点折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你不是说,我们要忘掉以前那些误会那些不愉快么?我已经忘记了,你还记着吗?
颜暮商眉头一皱,还没开口,丁沂已经接着说下去:“退一万步说,即使我喝多了,即使我真的做出了什么事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唐欢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
颜暮商铁青着脸,盯着丁沂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他活生生吞下去一样:“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我有承认我喜欢男人吗?”丁沂笑起来,点燃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你管的太多了,颜暮商。”
薄薄的烟雾升起来,隔开了两个男人的脸。丁沂觉得很疲倦,他要去收拾行礼,要准备明早出差,要养足精神预备和对手杀价讨便宜,还要应付不知多少个酒局。最重要的是,他还没吃晚饭,却浪费时间坐在这里和这个男人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不过一个是你朋友,一个是你旧情人,你拿什么态度拿什么身份来问这些话?
抽到一半的烟忽然被对面的男人劈手夺走,丁沂脸色微微一变,看着颜暮商若无其事的将那半截烟凑到了自己唇边。
“丁沂。”冷冷的话语从那张薄薄的唇中吐出,“你一直都很恨我吧?”
丁沂的眉头皱了皱,这个问题太荒诞了。就好比一个人开车撞倒别人,一溜烟跑了,直到那个人已经自己站起来拍拍衣服准备走了,忽然又倒回去问那人痛不痛一样。
“怎么会?”他慢慢的舒展开眉头,笑起来,“我们这么多年朋友。”
“别对我露出这种假惺惺的笑!”颜暮商一把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忽然伸手狠狠按住了丁沂的手臂,“你讨厌我,恨我,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你不是打架最狠的吗?你不是睚眦必报吗?为什么在我回来找你的时候不和我打一架呢?为什么我说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的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丁沂被他压制在沙发上,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下。有那么一瞬间,颜暮商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似乎……笑了一下?
下一秒,腹部传来一阵剧痛,颜暮商猝不及防,一下子松开手后退好几步,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丁沂一脚踹翻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前两步,站在他面前。
“你失态了,颜暮商。”冷淡得近乎机械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朋友这个东西,不过是个称谓。我想我和你,都不是很放在心上吧?”
颜暮商恶狠狠的看着他。
丁沂微微一笑,无比诚恳:“顺便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观念,我已经很多年不和人打架了。颜总,我想你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明白教训对手不必用拳头的道理。”
颜暮商的唇边忽然泛起一丝笑容:“你的本事都转到了嘴上啊。”然后用充满恶意的眼神扫了丁沂只穿着衬衫的身体一眼,“我忽然怀念起来,那个时候,你也是这样突然一脚把我踢翻在了床上。”
丁沂淡漠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那么凶猛的扑上来撕我的衣服……啧啧,别一副失去记忆的样子,喝多了嘛,本事不济是难免的。我不过是成全你……”
剩下的更多恶毒的话语,在触到丁沂那双寒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时,自动消音。
“如果说完了,就滚吧。”丁沂看着他像看着一堆垃圾,“你说的对,我们居然还能做朋友……这本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颜暮商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大门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随即门被打开了,凌峭的声音响起:“咦,颜大哥你还没回去啊?丁沂,你们吃饭了吗?”
丁沂转过头,淡淡的说:“我吃过了。明天我还要出差,先回房了。”
凌峭有些吃惊看着他从颜暮商面前走过,打开自己的房门,随即“啪嗒”一声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他,他,”凌峭疑惑的望着颜暮商,“丁沂在生气吗?你们吵架了?”
颜暮商木然的摇摇头。
他在这里等丁沂,并不是为了和他吵架。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为什么他会对着丁沂说出这些话来。
丁沂不过是关上了一扇门。但是他知道,他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维持了十七年的关系,到头了。
就连两个人都知道的,不过是那样可笑而虚伪的友情,也到头了。
(16)
凌峭按照唐欢的要求重新修改小说,将两个七、八岁小孩子之间单纯而类似于初恋的暧昧童话故事,放到了主人公成年后的回忆之中。故事的开篇改成拖着行礼箱下飞机的男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举目四望,物是人非。
空荡荡的沙滩上,男人沿着海岸线慢慢的走,想起小时候那一年暑假,自己偷偷溜出家,一大早跑到海边,在沙滩上打滚转圈玩得正欢,一个大浪卷过来,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露出头,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女孩一下子笑了起来,从浪潮里钻出来,站在他面前,歪头看着他,然后踢了踢他,朝他摊开了手掌。
阳光下他看到那漂亮的手心里,躺着几枚色彩斑斓的贝壳。
他有些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这份意外出现的礼物,然后,他们成了朋友。每天早晨他都会溜去海边,小女孩总是比他早到,从海浪中钻出来,送给他各种美丽的珊瑚或者贝壳。
小女孩从来只会对他笑,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看过安徒生童话,他想自己遇上的一定是条小小的美人鱼,只会微笑,不会说话。
凌峭敲打着键盘的手指停下来,对着屏幕上的故事,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小男孩暑假结束要跟着父母回家,最后一次跑到海边,却没见到那小女孩出现。他哭了很久,最后明白过来,小小的美人鱼已经回到了海底。小男孩慢慢的转身离开,他等着自己长大,变成王子,再回来把自己的小美人鱼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