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师傅果然又送来了那份汤药,与李师傅同时到达医院的,还有金葵与她带来的那个中医。李师傅照例先进屋把余阿姨支走,他让余阿姨出去买点按摩油说他要用祖传的方法给高纯揉脚,揉脚可以疏通血脉,对减轻高纯的痛苦效果很好。余阿姨听命走了,李师傅出门四下看看,认为安全无虞,才引导躲在一边的金葵二人进入病房。李师傅这次还能轻易支走余阿姨当然是因为余阿姨早就另有受命,她离开病房后并没去买什么按摩油,而是直接去了热水间,带了等在那里的周欣杀了个回马枪。当然,进入病房的只有周欣一人,余阿姨躲在后面没敢露面,以免李师傅日后怀恨报复。周欣进入病房后会是什么情形,余阿姨不看也可想而知。
第二十三章诡异(6)作者:海岩
周欣是来抓李师傅的,没有想到竟与金葵遭遇在现场,但她把攻击的第一个目标,放在了那个神色尴尬的中医身上:“你是来给高纯看病的吧?”周欣问得横眉立目:“请问你是哪个医院的?”中医起初还想遮掩,一本正经地作答:“噢,不是,我是他姐夫,我刚从外地来的……”被周欣一语揭破:“他姐夫还呆在监狱里呢,我是他的爱人,你觉得你骗得有水平吗?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等这里的医生过来轰你走你就更没面子了。”
中医弄糊涂了,口中不解:“你是他爱人?”又看金葵:“不是你是他爱人吗……”金葵涨红着脸试图撤退:“大夫你先出来我跟你说……”周欣的话语早就如刀似剑,横空劈来:“你也赶快给我出去!”她指着屋门对金葵喝道:“请他走我可以叫这儿的大夫,请你走我是要叫警察的,你晚走半步我可就要报警了!”
床上的高纯半昏半醒,他伸出手来想要出声,谁也看不出来他是想制止争吵,还是想留住金葵。他的表情和嘶裂的气息,让周欣与金葵情不自禁同时冲向床边。周欣一手扶住高纯,一手将金葵用力推开:“你走开!你还要怎么样,你想要钱想要房子你都可以拿走!你还想要他命吗!”护士从外面听到叫声跑进来了,医生也来了:“哎,怎么回事,你们是哪里来的,你们是病人的什么人?”很快他们从周欣的求助中明白了大概:“请他们出去!”周欣叫道:“医生,他们跑过来给他灌药吃,给他吃一种不清不楚的药,我要报警!请替我报警!”周欣怀抱中的高纯出现昏迷症状,医生护士有的过去施救有的轰赶金葵:“你们是哪里来的,出去,先出去,小王你赶快叫保卫部的人来……”
金葵被人从高纯身边拉开,又被推搡出门,她站在走廊上泣不成声,一同被赶出来的中医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女的是他爱人那你是他什么人呀?”金葵泪流满面,答也无声。她听见屋里周欣急切的呼喊:高纯!高纯!看到周欣随后也被护士推出屋门。周欣眼睛赤红,走向金葵厉声斥问:“你满意了吗!你的目的达到了吗!谋财害命是你这么小的年龄干的事吗!啊?”
李师傅也早就被医生赶出来了,这时讪讪地上前试图
解脱自身:“小周这事怪我,我以为请中医看看对高纯有好处呢,我也是为了高纯能……”话未成句就被周欣拦腰截断:“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李师傅,我们之间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跟你说任何话了!你的事我会找人跟你谈的。”李师傅仍然试图解释下去,试图说出一套来龙去脉,但周欣闭目塞听完全拒绝:“请你住口,我不想听!我们之间没有话了,请吧!”
更多的医生护士和医院的保安跑过来了。中医见势不妙最先溜走,随后李师傅放弃抵赖也悻悻离开,周欣向赶来的医生和保安激烈地叙述刚才的事由事态,没有人再注意到金葵。金葵是最后一个走的,被泪水蒙住的目光频频回顾,高纯病房紧闭的房门越来越远。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感觉到心在滴血,已被万刃刺穿!她知道她的孤单已无法改变,除了昏迷不醒的高纯,人人都视她为敌,视她为图财害命的蛇蝎之人。
主任也来了,走进病房。透过半开的房门,周欣看着医生护士们在抢救高纯。很快,主任下令把高纯抬上担架车,推出病房,推进急救室中。周欣被拦在急救室“肃静”高悬的门外,她低头想镇定自己,眼泪却已先湿前襟。
与医院急救室的“肃静”相比,热闹的秀场永远异彩竞放。美丽天使十六强晋级赛的最后一场紧张惊险,君君在比赛中的表现仍然差强人意,唱功台风都很生涩。评委们的点评也不留情面:“……你应下大力气解决你的音准问题,这是唱歌的基本要求。”“舞蹈不是你的强项,所以我不建议你在演唱中加入过多的动作……”君君一脸尴尬,勉强点头,下场后的眼圈却都红了。在幕后的石泳上前低声安慰,当着众多候场的选手也不便多言。
第二十三章诡异(7)作者:海岩
选手的表演全部结束,比赛进入了最后的段落。在谢幕前的歌舞之后,最后相搏的二十二位选手悉数登场。主持人手持评委会送上来的评选结果,卖了半天关子后打开宣读,每叫到一个选手台下便是一片欢呼,晋级的选手也都欣喜若狂。君君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慌慌张张上前几步接受掌声,站在侧幕的石泳也如释重负。
傍晚时高纯被推回病房。他的心脏恢复了正常,药物让他沉湎于睡眠,睡眠成了最有效的治疗手段。周欣一直守在左右没再离开,夜里就趴在高纯的病榻之侧,在黑暗之中半睡半醒。
没有了高纯和周欣的三号院静若死宅,连李师傅半夜三更踽踽独行,都像阴曹地府的惨惨回声,脚步带起地上细微的尘土,又将回声悄悄吸收。脚步声沿着廊子消失在后院,后院檐下惨白的节能灯同时亮起。节能灯单调的光谱会把人的面孔照得惨白,会把面孔上的皱纹衬得深刻。皱纹凹凸了内心的沧桑,沧桑会夺走心里应有的畏惧。李师傅打开后院主卧室的屋门,屋里的灯光随即烘暖了四窗。东面墙边那一对黄花梨的龙纹大柜,在暖灯下凝聚着幽远的光泽,足以令每个接近者不得不放慢脚步,肃然起敬……
夜色最浓的时候,也是月光最净的时候。
月光下的周欣忽然醒了。
周欣是被高纯弄醒的,她发现高纯的一只手竟然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高纯的爱抚让她不无惊讶,而且让她在那一刻隐隐感动。
她从床沿抬起头来,她看到高纯目光如水,就像病前一样透明清澈。她在黑暗中与他彼此相望,月下的相望如初恋般美好。除了美好的意境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幸福的感觉,他们之间,除了怜悯和报答,还有没有起码该有的共鸣?
但她还是开口,她依然渴望沟通,渴望真实地了解对方,渴望彼此坦白互见,渴望相待以诚。她的语言像黑夜中的月光那么柔和清凉,话题是内心的伤口,声音却如夫妻家常的闲聊。
“听说,你立了一个遗嘱,是吗?”
高纯沉默了一下,但周欣看见,他在微微地点头。他的无语似乎不仅因为身体的虚弱,也似表达出一种内心的歉疚。
周欣立即放弃了这个话题,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情而又开朗:“你要相信自己,要有信心把病治好。你有信心,病就一定会好!”
高纯没再点头,似是陷入冥想。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声音细弱如丝,却清晰得可以丝丝入耳。
“我应该告诉你,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我有一个爱人,我非常爱她……”
“是金葵吗?”
“……我非常爱她,我不相信她会嫁给别人。她对我……是最真心的。”
“她真心爱你,还是爱你的钱?还是……两样都爱?”
“她不爱我的钱,她爱我!我知道她爱我!”
“好……你愿意相信自己,也好。”周欣不想再谈这个,移开话题,问道:“你喝水吗?我去给你弄点温水来喝。”
她从床边站起,转身想拿桌上的暖壶,高纯在她身后,仍然继续着他的述说。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周欣。”
“没有。”周欣并不回头,但她拿起暖壶水杯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
“你能原谅我吗?你对我这么好,我没办法报答你,只能求你原谅。”
“好,”周欣说:“我原谅你。”
高纯又说:“我把三号院留给金葵了,我请你原谅!”
高纯的这句宣告,似乎有点突然,却也显得非常正式。周欣倒了一半的热水,在半空停了一瞬,而水杯中再次响起的热水倾泻的声音,仿佛也象征了周欣嘈杂的心情。
“你的财产……”她说:“你自己做主。”
金葵又去了那家中医诊所。
中医大夫是金葵请到光明医院去的,被周欣当众羞辱驱赶,金葵必须善后安抚。虽然她自己的心情也未安定,但还是对前一天发生的“意外”向中医大夫表示了歉意。中医大夫现在也闹不清金葵到底是高纯的什么人了,但还是把前一天见到高纯的初步印象转告给她,无非气血两虚、湿热过重、肝有毒火、苔黄目障之类,并且又给高纯换了个方子,交给金葵要她尽快去抓。金葵揣了方子一谢再谢,她知道这药抓了也没用的,她已经没有能力把药送进医院,送到高纯的床前。
第二十三章诡异(8)作者:海岩
从诊所回到住处,她看到李师傅不知何时又来了,蹲在她的门口不知等候了多久。
“你手机怎么没开?”李师傅说:“我以为你睡觉还没起呢。”
“我手机快没费了,”金葵说:“所以不用时尽量关着。”
金葵打开屋门,让李师傅进屋,她问李师傅:“今天你还去医院吗?那个中医大夫又给高纯开了个方子,你还能把药带进去吗?”
李师傅摇头:“我也去不了啦。我恐怕和你一样,也要离开三号院啦。”
金葵怔了片刻,这话不言自明。李师傅把她和中医大夫带进医院,恐也难被饶恕,会很快遭到肃清。她以为李师傅来此仅仅为了诉苦,没想到李师傅进屋之后,马上从随身带的一个包里,取出了一只信封。他把信封放到小桌上并不言语,等着金葵疑惑地把信封打开,等着她看到里面装着什么内容——那里面居然装着一张存折,存折里除了刚刚存入的一笔款子,页面显得干干净净。金葵反复看了半天,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一串零字整齐排列,数额竟有四百万之巨。
金葵面色如土:“这是什么?”
她想不到李师傅那肮脏的包里,那粗糙的手上,居然会拿出这么大的一笔现款。她看见他变魔术似的,又从那只包里掏出另外三张存折,没等金葵质疑,李师傅先予说明:“这三张折子已经空了,都转到这里头了。还多几百块钱利息的零头,我没往里搁。四百万,给你凑个整吧。”
“给我?”金葵这才看清,那个新折的户主姓名,赫然写着“金葵”二字!她吓了一跳,烫手似的将折子放回桌上。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上面怎么写的是我?”
李师傅的面目,显得机密而又郑重:“这是高纯让我带给你的,这是他全部现金存款的一半。他怕他一旦不在了,他立下的那份遗嘱,周欣不肯遵照执行。所以他叫我把钱先转给你,转成你的名字,钱拿在你的手里,他就完全放心了。房子不怕,除非周欣一把火把三号院烧了,否则不可能扣着不给你。钱就不好说了,突击花别说四百万了,四千万也花得出去。”
金葵泪珠落下,她再次打开那张存折,她的心,破碎得无法弥合。“我不要钱,我只要他!他知道的,我只要他!我只想带他走,我们还回云朗去,云朗是我们的家……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我们在一起,在一起就可以了……我们都会快活!”
金葵泣不成声,李师傅面色凝重,云朗也是他的家,他显然被金葵的言语打动。金葵真实的泪珠让任何昧心之人,都难以无动于衷。
打动归打动,但李师傅的想法,和金葵并不相同。至少,他是不打算再回云朗啦。他相信就算他没这个能力,他的女儿君君,也有能力让他们一家留在北京。君君敢于拼搏敢于冒险的个性李师傅原来并未发现,可在这次“美丽天使”的比赛中却露了峥嵘。在昨天晚上的复赛中君君一举冲进十六强,让李师傅庆幸那好几万块终于没有白付。虽然李师傅知道十六强之后的竞争将更加惨烈,君君在才艺和财力上都不是对手。但君君敢想敢干敢为人先的劲头表现出来了,这让李师傅对未来的家道中兴的信心倍增!
李师傅一路幻想,心情舒畅,回到三号院时,才恍然回到现实当中。现实可比他预想的冷酷多了,让他再次明白,这个院子对自己绝无温情!
前院里,有几个男人不知何时自己进来的,散坐在垂花门的台阶上正在抽烟闲聊。没等李师傅发出质问,为首的一个擅入者自动迎上。李师傅认出那人就是周欣的朋友,他甚至可以叫出他的姓名。
“谷子,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找周欣?”
谷子挺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