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他才知道,能伤人的从来都不是战场上的枪。一句话和一个轻微的举动,就能让最强悍的人生不如死。
三郎扶着脸看他,真是痛,他都替他难过。
五年知交并不是没有一点真情,只可惜林晚照犯了三郎的大忌。他一向都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情,蔡王如此,太平亦如此,他林晚照倒凭什么要例外?
忽然间三郎一扬手,一块令牌丢在了地上,哐当当一片乱响。
林晚照低头看过去,不微微吃了一惊,那竟是一块调兵虎符!
“你喜欢杀人,今天晚上就让你杀个够!”
心里虽然早婴兆,却还是不自觉地问了出来:“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你想知道?”三郎微微一笑,“为了莲子,因为她被她父亲囚了,我要去做她的屠龙骑士,至于你,林大将军,你可不要告诉我因为莲子你就不想‘建功立业’了!”
林晚照冷冷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忍无可忍,从齿缝间吐出了两个字:“混蛋!”
三郎只是瞄着他,把手里的扇子摇了再摇。
这天里,大唐兵马发动了对古斯国的攻势。
对抗出乎意料的顽强,但并没有挽救这场没有悬念的屠戮,反而让血流得更多,死伤人数成倍增长。
火势延绵数十里,席卷了整个古斯王宫,男人和人半着身子从里逃窜出来,在混乱的城市里尖叫狂喊。
三郎带着几个亲卫兵,悠闲地从奢华的王宫间穿过。
从很多年以前他就发现,做好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混蛋这个角好像更适合他。
古斯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一开始,他是多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悲天悯人的智者啊。可惜时势永远会和人的理想背道而驰。
国王被卫兵揪着头发从被窝里拽出来,一直拖到三郎面前。
国王吓得全身都软了:“不……不……不要杀我……”
什么王室的道义,什么一个王者的尊严,完全都丢到了脑后去。
三郎倒转了扇柄抬起了他那张大脸:“看这话说得,岳父大人,今天我可不是为了吵架来的。”
岳?岳父?
这是从什么地方论的辈份?
不但是国王,就连身后的亲卫兵也被这莫名奇妙冒出来的亲戚囧呆了。
“还要请问岳父大人,我夫人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夫人?”国王的脸更加斑斓。
“莲子公主嘛。”三郎笑得玉树临风,“好像岳父大人就只有这么一个儿,怎么就狠得下心把她关起来?”
“她……她背叛了古斯,虽然我们父情深,但也不能包庇她逍遥法外……”
三郎注视他了一会儿,似乎嗤笑了一声:“好了,我说过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咱们一家三口,三这月圆之是多么的和,来人哪,把公主从大牢里带出来。”
亲卫兵一路小跑闯到大牢里,把睡得一脸伤心的莲子拖起来,她还没醒过闷儿,被拖拽着走了半天才突然尖叫:“抓啊!”
那亲卫兵吓了一跳:“我的公主,我的奶奶,是我们郡王一听到消息就专门跑来救你了,您就消停会儿吧。”
莲子在大唐早已经名声在外,这些亲卫兵是三郎身边的人,更知道她有多能折腾,低声下气的求她不要乱嚷。
莲子却呆了一呆。
她那样子冤枉三郎,他也不怪她么?
可是……
稍微一清醒就能看到连绵数里的火势,王宫已经是一片狼藉。
她知道三郎的心思,要没打送个人情,要打就打得魂飞魄散,让这片国土想起大唐来就全身颤抖。
然而她毕竟在这里长了十六年之久……
十六年,就算是一棵树,也会对脚下的土深深眷恋。
何况她又是一个人。
就算三郎是为了她来的,她又怎么能为他的所作所为拍手叫好?
三郎啊三郎……
莲子本不是多么细腻柔软的人,却在一刻柔肠百结。
她要怎么对他才好?
心里理不清的念头反而让她静默下来,一直到国王寝宫里也没再说话。
“正好正好,都到齐了。”三郎一见莲子就笑出来,仿佛他们之前从没有过什么生离死恨,现在相逢也是在天气特别好的明月下面,“来来来,摆起席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聚一聚。”
一家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有三口这种东西?
莲子微微瞪大了眼晴。
亲卫兵架着国王在首席坐下,三郎坐陪,莲子却被塞到了客座上。
一派武装精兵的逼视之下,国王和莲子都沉默的像条被缝住了嘴的鱼,只有三郎对目前的情况似乎十分满意。
“既然有席,不能没有酒,有酒就要有菜。”
早已经准备好的酒菜上了座,即便菜看起来还算精,然而此时此地此景,就算三天没怎么吃饭的莲子也丝毫不觉得饿了。
三郎给国王斟上了一杯酒:“小婿不才,也算是名门子弟,读过几年书,大道理未必能说出多少来,但有一句俗话却记得再清楚不过,骨肉血亲哪里会有隔的仇恨呢?岳父大人你说对不对?”
国王沉默了许久:“你要是专程为她来做说客,那我们古斯人这么多的血不是白流了?”
“那陛下又想怎么样?”三郎抿了一口酒,“败军之将何必言勇,本王的台阶给你一次未必肯再给第二次,但凡识趣的人就该顺着杆子往下爬。”
国王被他一冷一笑的变幻莫测的脸弄得不知所措。
三郎把酒递给了莲子:“来给你父王斟酒赔个礼,父情深,旁人说不得一二,到后最谁能靠得住?陛下还是把脑子放清醒些吧!”
国王微微一震。
似乎要别人提醒才知道,这是他的儿。
一生并没有子嗣,这坐面他面前的娇俏伶俐的孩子,也被他硬生生的塞进了大牢里。
这可是报应么?
莲子坐了一会儿,才端着酒碗到了国王面前:“父王,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因为你是我父亲,我还是可以认这个错。”
国王眼眶渐渐湿润了:“父王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古斯国的数万民众。我……我……”他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是罪人……”
莲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迟疑着伸出手,似乎不知道是不是该去碰他。
终于还是慢慢地抱住了这个被叫做父亲,却从来都没有拥抱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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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小包子和小混饨的问题,荔枝大人好像特别喜欢给别人起外号。
她念中学的时候给一个地理老师起的外号一直传程了多少年,直到我去念中学,那个老师仍然被学生津津乐道的叫着这个外号。
太形像,所以不容易被忘记。
太经典,所以要往下代代传程。
太尖刻,所以叫一声就把受来的气都抒发了似的。
同膜拜荔枝大人。
ps:今天更了很多呢。
呼唤二百评。
不到二百不再更,在地上滚来滚去。
第二卷 塞北情 第 35 章
一席酒喝到深人不寐,连城里的乌鸦都被抓去下酒。
人人似乎都醉了。
战火渐渐奄息,一层层的灰土落下来,局已定,人已死,神已伤,似乎就只有长醉才能够逃避这愁思。
然而天是要亮,人究竟还是要醒。
收拾残局是个大工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残兵败将互相搀扶着从墙下走过,整个城池一片苍凉。
就算再怎么努力把死伤减到最低,总还是有伤,总还是有要死去的人。
莲子回过头看向三郎,背后是偌大的一个残败的城市。
所以明明近在咫尺也不可能把手递给他,他们之间有不知道多少条怨灵的诅咒,这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的时候,莲子的心似乎都被绞碎了。
三郎轻叹:“要是难过,就把这一切错都推到我身上吧,我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的表情。”
明明不是他的错的,他不过是为了救她。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就像我爹一样。”莲子低下头,“就算再怎么对我不好,我也不可能不为他们伤心。”
“我知道。”
三郎当然知道,他喜欢莲子不正是深深的知道她的倔强,刚强,却热情而善良的心吗?
一再的靠近,想去为她做些什么,却一再而再的把她越推越远。
为她所做的事情总是和他想要的目的背道而弛……
不做的话……
又不能让她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
总归到底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就算她怪他,怨他,不得不远离他,他却还为了能看到她的脸而背上重重杀孽。
人心如此的歹毒,只有莲子似乎是救赎的希望。
所以不管是蔡王还是三郎,都无法抑制自己的本能而向她靠近着。
“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莲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三郎却没淤说下去,转身走下城楼。
这是神龙五年,也就是唐中宗李显第二次继位的第五年。
大唐天下因为武则天频繁换帝位所带来的朝局震动,还没有完全平复。
一名小兵风尘仆曝千里跋涉,从大唐长安赶到了古斯,一见三郎就哭倒下去:“殿下……殿下……不好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三郎却还是微挑了浓眉:“皇上驾崩了?”
“哎?”小兵被这句话噎得直打咯。本来想惊天动地的消息,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塞回了肚子里。
“下手很快嘛。”三郎捏着下巴沉吟。
公元710年,燕钦融上书中宗,指斥皇后韦氏干预朝政,惑乱朝纲,被韦氏当庭摔死,就是在同一天,韦后和安乐公主合谋进鸩,毒死了唐中宗李希
三天以后,十六岁的太子李重茂在柩前即位,尊韦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摄政。
所以这一场长安乱局的赢家,不是太平,不是三郎,也不是李宪,而是皇帝李显的那位枕边人!
三郎得到消息即刻搬师回朝。
大局一变,人心混乱,连古斯城内似乎有暗潮在默默的涌动。
李白被那些人救下来,伤一直没好,但也没有恶化,不知道伤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始终都不肯醒过来见人。
莲子每天都到屋里陪他坐几个时辰,跟他说说话。
可就算是这样,他好像也并不十分的领情。
“李白我知道你不怪我,你根本就不会生任何人的气。所以你现在这样子,一定不知道是谁把你拖住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打他好不好?”
莲子把饭分成了几份,私李白嘴边。
他吃流食更方便一些,可是莲子宁愿费些事,只有吃下饭好像才证明他是活着的。
随时都能睁开眼晴笑她。
“李白你醒过来吧,我很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
地震,水灾,山崩之前,小动物往往比人类更灵敏的逃窜。
莲子在街头混了多年,说不清是天生还是后来形成的,有一种动物一般的直觉。
说不清的感觉,总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李白……李白……李白……”她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
这样子心里就能稍微平静一些。
李白是她的守护神,虽然不如李宪和三郎厉害,可他总是毫无怨言甚至不求回报的去为她做任何事情。
“李白你看看我……”
莫名奇妙的,眼泪爵了下来。
眼看就是深冬时节,大漠里天寒,人们准备着御寒的事情。
莲子是一向不怕冷的。
多冷的天穿多单的衣服,她都努力地活下来了。
然而这一年她有了父亲。这个人跟世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是血骨相连的至亲,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冷,他会怕她手冻到,脚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