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或再早便受过邀约,这次再次前来俱都是为了偿还这韦花王之厚恩,虽然不知以前韦素心怎样施恩于他们,从他们所献之物,或是难得一见的稀世之珍,或是穷注毕生精力研制之物,机括、书著、杂学论述各自不等。
另有约一半人则是第一次前来,有的听起来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角色,却偏有韦素心所求之物,虽然听不真切,却见有的人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想必韦素心给出的条件十分让人动心,有的则淡然摇头,韦素心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强求。
三人初时觉得有趣,后来却看的兴致全无,陆蔓虽然不知韦素心用意,此刻却也懒得思索,只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林剑澜却心中一直有事,看着韦素心,只是皱眉不语,却见韦素心走到大厅一角,方才注意到那厅柱旁边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众人皆是面朝韦素心而坐,那人却是一直向着水榭外面,看不清体态容貌,似乎刚才所发生之事都与他无关一般,没什么兴趣。
厅中众人见韦素心亲自过去,又见他抱拳一揖道:“险些怠慢了贵客。”心中俱都暗自讶异:“看这人普普通通,原来也不是寻常角色!”一时间原来自视甚高的竟觉得这小小厅中卧龙藏虎,顿时都内敛起来。
那老者见韦素心十二分的客气,也转过身来道:“韦花王何必如此客气,想韦花王人中龙凤,仅仅每三载布置此无遮大会遍邀各路人杰来此谈武论道,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功业,就算是当时的我,又何敢受花王一拜?况且现在落魄江湖,反得邀约,在下前来便是想亲自问问花王用意,请尽管明言吧。”
韦素心“哈哈”一笑道:“果然快人快语!阁下以前叱咤风云,却安心隐于江湖三年有余,单这一点就让老朽佩服不已!至于后来也听说变生肘腋,负人之托,不得不重返江湖。”说罢竟向林剑澜瞟去。
林剑澜是从那人吐出第一个字时便疾身站起,手中茶盏几乎落在地上,急忙放在桌上,却又不小心括倒,那茶盏兀自在桌上转了个圈儿,里面茶水早已洒的到处都是。
陆蔓正待嗔怪,见林剑澜如同泥塑一般,只呆呆的注视那边角落,虽然神色大变,却能看出眼中透出狂喜之意,不解的抬头向那边看过去,不禁轻轻“呀”了一声,捅了捅白宗平,白宗平正自无聊,抬眼看去顿时脸色一变,道:“竟然是他?”
陆蔓又看了看林剑澜,脸上露出笃定笑意道:“若我猜的不错,我们在扬州齐云楼见到的这位老前辈,便是弟弟的义父,匡义帮的帮主了。”
林剑澜早已不由自主的向那边走去,即便碰到旁边落座之人也浑然不觉,走至韦素心身后,凝眸看去,虽然那人并未露出真正的容貌,眼神看起来却再熟悉不过,只是更为沧桑,轻声唤道:“青叔。”那语声略微发颤,隐含着几许担忧与急切,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乔装改扮的老者正是林龙青,他因对这场面并不太感兴趣,一直背对着大厅暗想心事,此刻望向韦素心身后,见林剑澜面上又是担忧又是欣喜,还有一股掩盖不了的长途奔波的倦意,也是一愣,愕然良久又瞧了韦素心一眼,半晌方起身道:“澜儿竟也来了,看来还要重谢韦花王给我父子二人提供了这重逢之机才是,不知韦花王要我二人如何报答。”
陆蔓与白宗平二人一直遥遥仔细倾听,此刻见他们表情,陆蔓暗道:“弟弟一门心思就是想找到他的义父看看是否无恙,他们在此巧得重逢,应该分外高兴,为何反而都是面色沉重,林帮主虽然那样讲话,但看来对韦花王并无什么真心感激之意。”正思忖间,听韦素心笑道:“这不过是韦某的一个小心意,不足挂齿,何谈报答一说?”
林龙青也是一笑,道:“那在下就谢过了,话又说回来,单从韦花王能将请帖准确无误送至我与澜儿手上便能看出韦花王并非寻常人,在下也不知甚等样的回谢方能入阁下的法眼。”
韦素心摇摇头道:“阁下不必过谦。”说罢拍拍林剑澜肩膀道:“恕我直言,这位少年人虽然心思灵动不逊于人,但当日经脉天生有损,非但无法修炼内功,反而性命堪忧,个中原因你也并不是很清楚,曾研究各路内功心法和医书药典三年有余,以阁下心智,岂会毫无斩获?终被你略窥其中门径,得出了一套修炼心法,辅以丹药,可以速成,只是这少年人对你来说意义非同一般,有父子之情,师徒之义。而此法太险,不能在他身上试第一例,因此你夜夜苦思,却从未与人提过。幸而得帮中一位元老指示了一位世外高人,你带着这少年登门求助,经过一番有惊无险的波折,才解了他的厄运。而那套心法,却被你束之高阁。”
说到此处,韦素心低下头来,在林龙青耳边轻轻一语,林龙青不由得浑身一震,低下头来。
林剑澜心中却是又惊又疑,暗道:“那套佐以丹药的心法,青叔都从未与我提过,没想到他竟能知道其中一二!”
韦素心又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在下是再无意于武道进境了,”正说间抬手一指轻轻劈下,桌角已落,那檀木的桌子在他手下竟仿佛一块豆腐一般,“你那心法对在下也并无用处,”说到此处压低声音道:“唉,只是不忍见你三年心血埋没,毫无用处,在下若提供若干试验之人,阁下可愿一试?”
倾心武学之人,创立招式并不太难,最难莫过于内功心法自成一家,便因个人条件不同,若是只适用于自己修炼,无法传扬下去,也不过是空忙一场,大厅内有些对此颇感兴趣之人,早已十分关注这陌生老者的回答,韦素心提供的这一条件,若能成功,便可成为一派武学宗主,可谓是极大的诱惑。
林龙青此时心中五味俱全,方才韦素心轻声在耳边所说仍然回荡不已。
“相识自认汝乔装,三载白头谁怜卿?”
第五回 湖中风动小归舟
仿佛是若干年前林剑澜仍未卷入这纷繁复杂的江湖之时,拔掉自己头上的一根白发,自己用笔浓浓沾了墨,在纸上写道:“世间公正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然而岁月对每个人是否公正,林龙青却已是有些茫然了。似乎老天要他这些年来承担这么多的忧虑隐患,若是洗去面上的乔装,怕是发间有半数仍是苍白。
林龙青本是不拘小节之人,并不在意这些容貌之事,想过了便也释然,只是心中就是多了那么一点沧桑,再见到林剑澜之时,他只会以为自己是乔装改扮,哪会想到这满头的白发倒有一半儿都是真的?此时被韦素心一语道破,好不容易遮掩好的那份沧桑又重新涌上心头,竟不知做何答对了。
片刻林龙青面上方淡淡露出笑意,将那被削下的桌角儿弯腰拾起,放在掌中轻轻一拍一挫,顿时檀木香气从那角落处散发至整个大厅,浓郁之至,粒粒粉尘从他手缝中飘落,道:“巧的是在下也已无意江湖,对武道一说,远离久矣。韦花王的大会能受邀自是万分荣幸,只是也本无意参加,因为心愿未了,一旦得尝,便再无牵挂。”
他二人你言我语,俱都十分轻声,到后来韦素心又刻意压低声音,听不十分真切,厅内大多并非江湖中人,对武学压根是毫无兴趣,所以也不屑关心,另有一些则一直凝神观望,见韦素心轻抬一指那桌角便不声不响的坠落地上,已是暗自赞叹不已,此时又见林龙青将那桌角拾起,放于两掌之间略一揉搓,竟是瞬时就将那桌角化为齑粉,更是惊讶,不知这不声不响闷坐一角的老者是何角色。
韦素心面色微动,仍是不死心道:“阁下心中有什么疑问在下或可解答,阁下的心愿我也略知一二,若得赐教,我愿尽绵薄之力。”说罢侧身向林剑澜望去。
林龙青面色大变,望向韦素心的目光更增几分玩味,沉思半晌,却仍是摇了摇头道:“恕在下要辜负韦花王一番美意,暂时尚不能答应,请让我再做些考虑。”
韦素心笑道:“是在下心急了,并没有强人所难之意,无论答不答应,还望此次花王会阁下能尽兴才是。”又回头道:“林公子似乎还有许多疑惑,在下今晚会在镜心湖湖心小舟上相待。”
林剑澜只是听得怔怔的,心中觉得有些不妥,却不知有何不妥,看着林龙青眉头紧锁,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得轻声“嗯”了一下,见那边匆匆有人过来低声道:“那位客人觉得有些疲乏,已经先行回去了。”
韦素心“呃”了一下,回头望去,见那镂金屏风后面已是人去无踪,道:“她从何处回去?”
那人垂手道:“仍是西道花廊,说是正巧也可以再看看韦花王亲手培植的牡丹,顺路散心观赏,也不算远。”
韦素心点了点头道:“再派几人跟上去护卫,我稍后便去。”说罢向林龙青拱了拱手道:“在下还要招呼其他宾客,先行一步。”
林龙青道:“韦花王自便。”
林剑澜方急忙坐到林龙青身边,一时间千万疑问,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见到林龙青看起来并未受什么重伤,一路之上的担忧方消散了去。
陆蔓见他二人父子相见,虽然想过去见礼,却知还不是时候,悄声道:“眼看午后时光已经过半,难道花王会这就结束了么?好没意思!”
白宗平点了点头道:“也不全是如此,那些韦花王亲自应酬之人都是一幅意兴颇浓的样子,我们跟着你弟弟进来,算是陪着来的,花王自然不会耗费时间在我二人身上。”
却听旁边一人道:“你们还年轻,又是第一次来,自然不知道,花王会说是这一天,其实时间并不固定,花王府院落极多,若有愿意与韦花王深谈之人,都是要在府内住上许多时日,三年前老朽再次住了一月有余,完全领会了花王的意思方才回家动笔。”
二人侧身望去,说话之人便是刚才被韦花王尊称为“邢先生”的老者,仔细看来面容极为苍老,穿着也十分俭朴,感觉倒像是个常年的落魄老秀才,陆蔓却不敢小瞧,客气道:“多谢邢先生指教,我二人的确是初次来此,恐怕一生也只此一次了。”
那邢先生见陆蔓对他这般客气,更加热情起来,挪身坐到陆蔓与白宗平这桌,又一一讲解起来,陆蔓见他一片热心,倒不好拒绝,耐心坐在原处,初时还不时走神向林剑澜那边望去,后面则听得到兴致盎然。
筵席一直到了傍晚方才散去,果然如同邢先生所言,不少宾客应韦素心邀请在此住下,林龙青四人住的是一个小小的独院,那在旁侍应之人道:“韦花王见几位相识,似乎住在一处要便利一些,若是贵客另有要求,也可重新安排分开入住。”
林剑澜见花王府待客之道极为完善妥帖,暗自赞叹,再看屋里屋外的布置无一不精致之至,暗道:“不知这花王府到底有多大,竟能容纳这些客人每人都各有一处独院。”
此时玉兔初上,一片清辉洒在院中,再等一段时间,便到了与韦素心相约的时候了,林剑澜只是默默的看着林龙青有些苍老的背影,放下一杯茶,转身欲待离去,却听林龙青道:“澜儿,你可是有话要说?”
二人自相见之时起,不过在那筵席之上交谈了一时半刻,林剑澜料想林龙青必然极为担忧帮中,便只将回到杭州与曹殷殷交手和之后等事略做交待,此时见林龙青发问,张了张口,却不知是否应该全情说出,半晌方道:“青叔,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你说,可是我要先去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龙青见他疾步而去,再非从前,早有了自己的心事与隐忧,有些恐怕也是不愿与别人言讲的,不由轻叹了一声,陆蔓却轻步走至林龙青身后道:“他不知对你有多么担心,此时不说,只是想自己担待些事情,让前辈你少些负担。”
林龙青回头笑道:“是你这女娃儿,怎么又大老远的从南海过来,又和澜儿一并来了洛阳?”
陆蔓偏头一笑道:“难得‘老’前辈还不曾把我这个小姑娘忘了。”
林龙青道:“澜儿从晋州回去在我耳边可说过多次,又是说你对他好,又是说你聪明机灵,把你夸得世上少有,我便是想忘,冲着澜儿也要仔细回想回想才是。”
陆蔓脸一红道:“那次是我连累了他,他不怪我就好,哪还承望他夸我呢?”
林龙青从以往林剑澜的叙述和今日所见,陆蔓自是像姐姐一般处处对林剑澜关照呵护,只是人后提起林剑澜却露出这般忸怩模样,顿时有些错愕,半晌方在心地轻轻喟叹了一声。
二人相对无语,只默默坐在院中观赏月色,牡丹在月下另显出别样的风情,此刻无风,浓郁的花香似乎从各个角落涌入这院中无法消散,反倒有些憋闷。
林剑澜此时已经到了湖边,那带路之人见到了地方,立刻悄然退下,那湖面比起匡义帮总堂的又要大上许多,反倒并未种植什么荷花莲花,月夜下波光粼粼,四周寂静,除了湖心一个极为别致的亭子和旁边一叶随波荡漾的小舟之外,空无一物。
小舟上面一人素衣飘飘,果然是韦素心如约而至,林剑澜环顾四周,却无通道可到那小舟之上,遥遥拱手施礼道:“前辈何必特地考较在下的武功?”
韦素心遥遥答道:“岂敢!”说罢“呵呵”一笑,用手虚点水面,那小舟却悠然向岸边驶来,林剑澜心中一凛道:“他竟以手驭气为桨,且不论这湖水深浅,内功看来已登以虚化实之境,真真不可小看!”向前钦佩道:“好功夫!”
韦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