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说吧，我是有事和你商量。”

这次连“哼”一声也欠奉了，女将军自顾梳头。

硬着头皮，梵镜把自己与三位大臣关于“派谁退守云落湖保护棠露和国内妇孺”的商议结果和盘端出，末了再加一句：

“宝宝回国以后，你恰好就外调统军去了，你们之间一直不熟，正好趁此机会联络联络感情嘛，哈哈，将来——”

故意把这句“将来”腔调拖得长长的，努力向“别有意味”方向误导，无奈，女将军根本不吃这一套，回话的语气是冷笑的：

“陛下，您可真放心哪。”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精灵王很无辜地眨眨眼，“难道你会把那么可爱的宝宝清蒸了不成？我记得你不爱这一口啊！难道是在外领兵多年，口味变得生冷不忌……”

放下玫瑰梳，枫原样绑好马尾辫，火焰飘洒，人已转头，仰起脸，再度直视精灵王：

“君有命，臣不能违。如果放心的话，您直接下令就行了，陛下，还和我商量什么？”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作风民主、尊重他人意见，特别是美丽的女性……”

“您一向拿定主意九牛拉不回。如果您决定让杉或者竹去云落湖，他们投河上吊誓死反对都无效！您早就认定我退守比较合适吧？征求杞老师他们的意见，只不过想看看能不能找个替死鬼代您通知我这个决定而已。既然找不到，您只好以身犯险……”

扬着头，红发美女注目这位从小到大一起玩了八千多年的金发男子，看那张熟悉无比的英俊脸庞上，那种小心戒慎的神色，那种努力想讨好却不得要领的笨拙……

想讨好，但，不是为了他自己……

“……小王子，他真的——”

最后一句话冲口而出之前，最后一刻，女将军终于成功地咬住樱唇。

一站一坐的两个美丽精灵，在闪耀着金线般阳光的清池畔对视片刻，金发男子单膝跪下来，执住红发美女的玉手，绿眸温柔、深情款款：

“枫，棠露和你，在我心里是同等的重要……”

…………

足尖蓄力，腰身绷紧，精灵王是准备随时倒飞而出躲避大棒来袭的姿态，却发现，女将军这次倒没有伸手去抽棒的企图……

枫的红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挣开被梵镜攥住的那只手，拾起地下的玫瑰梳——已经又退化成单枝玫瑰了——让茎上一根尖刺突出来，左手拉过精灵王的衣襟，右手轻挥——

嗤——

一片绣着雅致银边的深绿色布襟被割下来，枫随即屈起双腿，双足带着点点水滴一路从水中拔出，白嫩肌肤一接触清凉空气，立刻开始刺痛，厚实的王袍衣料正好裹上去擦干它们。

啼笑皆非的精灵王，只能呆看着女将军自己细心擦拭纤长脚掌与雪白浑圆的足踝——有点跃跃欲试上去代劳的冲动——着好靴袜，抬头射给他一记挑衅目光：

“难得陛下有求于我肯受委屈，浪费这种机会，要遭天帝雷劈！”

精灵王只好苦笑以对，心情，却是莫名地轻松了。

自己先起身，然后伸手给枫，帮她站起来，沿着落叶纷飞的湖畔小径，并肩向王宫走回去。

湖边传来轻笑声，是那几个洗衣的精灵，此刻都伸直脖子，争先恐后观看这对树王国中人气最高的配对上演活报剧。此后一段时间，新版本绯闻大概又要满天飞了。

“什么时候动身？”淡淡的女声问。

“后天，”男声象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补上一句，“我送宝宝，和你们一起去。”

枫猛甩头，挑衅性的目光又在眸中闪过。梵镜举起双手，苦笑：

“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如果我连你都不放心，那这世界上真没有我能放心的人了……我要去云落湖拿一样东西，所以越早动身越好。”

“哦？”枫思考一下，耸然动容，“你……你要动用‘那个’了吗？真的有必要？你考虑好了？”

树精灵王偏过头，望着树冠上碧青天空里飞过的晚雁，绿眸朦胧氤氲得象远古深井，唇边，却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有什么奇怪的吗？我只不过，要去问候一下外祖父大人的尸体啊……”

第七十四章 成本很高的娱乐活动

当赫曼。金中校冲进联军统帅杉的办公室里时，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几名人类战士祼躺在地奄奄一息的模样，气愤之下，也没看清房间里都还有谁，就直着嗓子大吼：

“杉大人！能不能请您好好管教一下那些女——”

目光触及办公桌边的一头艳丽红发，赫曼嗓音自动跳闸。

红发流动，桌边人回过头来，凤眼微眯，俏脸上一片冰冷：

“女什么？金中校？”

“呃……枫将军，”赫曼注目并肩坐在桌边的兄妹俩——虽然男女有别，发色也差异较大，但锐利明净的五官线条与高傲冷淡的表情还真是如出一辙——气焰不自觉矮了三分，“我是有事向杉大人申诉……”

“又是关于人类妇女或者我们女精灵战士的吗？”女将军冷笑，“您最近在走桃花运哪，金中校。”

“不……不是，是我们营地里的几个战士，昨天晚上……嗯，当着枫将军您的面，我实在不好明说。杉大人，我能单独向您汇报下吗？”赫曼期盼地看向黑发精灵统帅。

杉还没说话，柳眉倒竖的枫先一口拒绝“回避”：

“金中校，以你我二人的职务差别，我不认为您有任何机密不能让我听到！何况是关系到我们女性权宜的问题！如果你没做亏心事，有话就当面说！”

赫曼没辙地望望精灵统帅，后者只是扬扬眉，平静黑眸里暗含好笑神色，没有一点插嘴的意思。

“好，那我就当面说了——昨天晚上，有几个妖狐化成人型，偷偷到我们营地里去勾引男人！还好，总算她们……那个什么下留情，没有当场弄出人命来，但中招最深的几个人目前已经直不起腰来了，估计怎么着也得将养几个月才好。杉大人，如果这样下去，我们还怎么打仗——”

话没说完，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杉法驾已控制不住地爆笑出声，伏在办公桌上双肩乱颤，几乎抬不起头来。

而刚才还摆出一副“我是将军我怕谁”神色的枫，则是红晕上脸，一拍桌子起身，边骂边走出房去：

“男人永远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意志薄弱色胆包天坏事干尽，到头来总要把责任推到女性身上……”

砰。

目睹房门被甩上，赫曼松了口气，转向渐渐笑够了的杉：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大人，妖狐战士们也归树王国统辖吧？您就不能整饬一下她们的纪律吗？干嘛总是对着自己人那个……出招？实在不行，干脆再把她们派到森林外围，去对付那些夜间在伐木场宿营的菊渊人好了！”

黑发精灵抬起头，脸上又奇迹般地恢复成万年冰山：

“妖狐战士们自有她们的用武之地，这您不用担心，金中校。至于目前，在吾王陛下外出期间，我们要以固守为主，严禁擅自出林挑衅。”

赫曼的脸僵住了：

“梵镜陛下要外出？”

“不错，二十天左右就会回来。这是机密，人类之中只有于城主、罗克大校和你知道。注意保密，防止菊渊人得知这消息后趁虚而入。如果有别人问起来，你可以告诉他们陛下就在附近进行一项试验，如果有情况，随时都能回王宫。”

吁出一口气，年轻的云起军官点点头：

“我会尽力……但陛下不在这里镇守，军心很容易动摇出乱子。他真的有必要外出吗？”

精灵也好人类也好，目前联军所有人都仰望精灵王为唯一精神寄托和信心所在。别说脑筋不太发达的普通士兵了，就连多次窥见过梵镜王“真面目”的赫曼自己，乍一听说他陛下要离开，心里都是猛然一沉，只觉空空荡荡无所依靠……这是不对的，赫曼批评自己，要拯救自己的家园，应该依靠这个民族本身的自强自立，怎么能全指望着一位神奇的异族君主？

“我们也劝过他，但陛下决心已定。而那个东西……除了他，也确实没有别人可以拿回来。”杉苦笑，“他们明天就动身。之后二十天，大家都要万分提高警惕，特别是不要主动攻击菊渊人惹麻烦。”

赫曼的心又沉了下来，这次是因为郁闷——自从城破退进森林后，云起联军至今一直只挨打、不还手，坐看着大片大片森林在矮人渣子的利斧下呻吟辗倒，一向声称“视树木如亲人”的树精灵不着急，云起人可都忍不下去了，请战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就算现在还无力发动大反攻把云起城夺回来，射杀几个在森林里砍树的矮人渣子出气都不行吗？

“大人，陛下和您有否考虑过，其实偶尔主动进攻几次，倒是更好的防守方法？”赫曼忍不住提议。

煤玉似的黑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一丝怜悯：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不是？”年轻人反问，不耐烦的情绪涨上来，“我可以问一句为什么吗？”

黑发的精灵统帅居然笑了笑，表现出罕见的耐性：

“打仗，是一种成本很高的娱乐活动，所以要保证物有所值。只有付得起大价钱的观众入座了，剧目才好上演，否则就是浪费。”

赫曼瞪着他，大脑飞速转动，突然间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我们制造弱势假象，是为了吸引……菊渊族皇帝……”

“聪明的小孩。”杉轻弹手指，有几分赞赏之意，“自己明白就行了，不必弄得人尽皆知。实话说，你们营地里，恐怕仍免不了菊渊暗探的存在……”

再商讨了几件事，特别要杉保证会警告那些妖狐守纪律后，赫曼退了出来，沿着树王宫长长的走廊漫步。

自从云起城破、大量军民撤到王宫附近后，进出王宫的人类和精灵都多了很多，来来往往煞是热闹。但在赫曼看来，居住在这里的精灵们的日常生活应该没受到太多打扰，因为有的地方，“非准入者”根本到达不了——这一点似乎是由树宫生命体来控制的，它对活动在自己“身体内外”的每个生物都能识别。举例来说，曾经有不少好奇的人类士兵想偷入树王宫看个新鲜，但无论怎么努力，他们也迈不进那个近在咫尺的大洞门。而赫曼自己，他倒是能进门，也能貌似自由地在宫里闲逛，但走来走去，到达的地方只有大殿、会见厅、国王和几位大臣的办公室，加上吃东西的餐厅罢了。

“小姐！”年轻人突然紧追几步，喊住一位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女精灵战士。那姑娘回过头来，果然是一张有点眼熟的俏脸。

“嗯……请问一下，艾米丽夫人母女，就是叛徒卡斯的亲属，她们住在哪里？”赫曼边问着，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脸颊热了起来。

这格格格的笑声也很熟悉……果真是那晚跟随枫将军“接收”艾米丽的几个女战士之一！

笑完了，女战士大大方方一句“跟我来吧”，转身带路。

托她的福，赫曼终于第一次进入树王宫的“居住区”。

外表跟那些“公务区”没有太大不同，一样是中空树壁构成的回廊，墙壁上长着茂密的藤叶花朵作为装饰，一条条短廊通向一扇扇木门，偶尔会有精灵开门出来，对“闯入”这里的年轻人类报以微讶眼色，但看清他有精带领后，也就不说什么。不过，跟人来人往免不了喧闹的公务区相比，这里可是安静得多，空气也弥漫着一种温暖的甜香味道，是那种家居的特殊气息。

刚刚想着这里好安静，前方走廊里就响起一声尖叫：

“饶命啊，棠——露！”

第七十五章 与爱情无关？

一个小小的女孩，琥珀色的辫子上扎着两个粉红蝴蝶结，气喘吁吁跑进赫曼所站立的走廊里，小脸蛋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边跑边回头看，直到一头撞到赫曼的膝盖上。

在她向后弹跌回去之前，赫曼及时弯腰伸手，扶住了她。小女孩抬头，大眼睛眨了两下，脸上笑容立刻消失无踪：

“你……”

走廊那头，又出现了一个淡金发的小身影，也是边跑边叫：

“等一等，梅！”

“棠露！”小女孩甩开赫曼的手，逃回去躲到淡金发小男孩身后——其实她比他还要高一点——扁起了小嘴，“这个人以前欺负妈妈和我……”

“哦？”树精灵王子歪过小脑袋，海蓝色大眼睛里是跟身材极不相称的成熟智慧光芒，没有愤怒疑惑神情，只有好笑，“原来您还有过这种英雄壮举哪，金中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