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见易函脸色,急忙拦道:“爹,就随他们去罢,知道北语无碍便好,王爷自会将她送回相府的。”说罢,又低下头去,怅怅然道,“此番婚事来之过急,他们定会许多心里话想同对方说……”
话未说完,却是被易函当即回绝:“不行!此种事,长痛不如短痛,再过七日,北语便将嫁给太子,岂还能与宣王这般纠缠!”
说罢,抬手推开北音,大步向前而去,北音不敢怠慢,纵然心下觉得不妥,却也只得紧随上前。
待扶着易函走至柳絮之下时,这才看清月华之下,北语那张梨花带泪的面容,晶莹剔透,却也破碎不堪。
与此同时,轻若耳语之声飘渺而至:“……今生今世不得娶你,来生定当偿还,事到如今,只得许你一句,总身边繁花似锦,此心定不负卿……”
说话者,正是怀抱北语的许墨宸无疑。
待得此句,北语抽泣之声方才止了几分,却仍是抬着脸,满眸潋滟的望着许墨宸,凄切的道:“宸哥哥,有你这番话,我自是知足了,我不会忘了你的,如何都不会……”
许墨宸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闭上眼眸,似叹息道:“傻丫头……”
这边,易函面色已是青白一片,好生尴尬,顿步不前,北音见此,只好硬着脸皮,走上前去,讪笑道:“王爷,夜已深,北语该回府了。”
听闻此言,许墨宸未曾回头,却是剑眉一蹙,顿了顿,方才松开北语:“好了,回去罢。”那声音满是苍凉,说罢,又抬手来理了理她鬓角散落的青丝,一举一动,皆满是柔情不舍。
北语紧咬薄唇,忍住哭声,许墨宸做完此举,猛地转过身去,负手垂眸:“将来,照顾好自己……”如墨之光,投进那深幽的河,沉静之声色,好似夜下潺潺流动之水滴。
北语抽泣一声,还想上去拉他,却见许墨宸握紧双拳,痛下决心般闪身躲开,随即跃上树旁之马,扬起缰绳,自长河之畔呼啸而去。
至始至终,眸中皆满是北语那缥缈红影,无旁人半丝影子,哪怕是那位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心爱人之姐姐,易北音。
夜风乍起,幽声狂澜,北音本想去拉北语上马,却见她面色一凛,眸中竟闪过丝愤恨之色:“我不要回去!”
听闻此言,易函脸色一沉,拧眉正有斥骂之势,北音忙道:“北语,莫要胡闹!”
北语抬手往脸上一擦,哽咽道:“姐姐,我没有胡闹!”猛地摇起头来,“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嫁给太子……你们可以不让我嫁给宸哥哥,但是你们不得逼我嫁给旁人!”
摇头间,破碎的目光竟映出了满河潋滟,北语眸光一僵,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长河,脚下步子竟是颤了一颤。
北音见此,面色乍变,上前喊道:“北语!”
北语猛地后退一步:“别过来!”
易函未料得北语会有此举,又惊又怒:“北语,你这是作甚!快给我回来!”
北语后脚踩在河堤上,稍加便有落河之势,一双杏眸满是热泪,大哭道:“爹!女儿真的不想嫁给太子!你们都知我喜欢的是宸哥哥,却非要将我嫁给旁人,这岂不是逼人太甚!”
伴着凄厉之声,狂风又起,直吹得河畔之人墨发齐杨,红裳翩飞,整个人都似要腾空起来。易函听罢,面上赤红一片,却偏生不好发作,须眉紧蹙,踯躅半响,方大叹一声:“北语,你如此之举,可曾考虑过为父的感受!”
北语凄凄切切:“那爹你又曾考虑过女儿的感受?”
易函喟然摇头:“你与太子之事乃皇上御赐,岂是为父有意为难?你快且回来,莫要胡闹!宣王虽伴你长大,但却并非你的良人,你若真是为了他好,为了咱相府好,就早些敛了你这性子,规规矩矩做你的太子妃!”
北语赫然睁大眼睛,北音暗道不妙,急忙劝道:“北语,你莫要激动,有什么话,切回来同我慢慢说!”
北语用力呼吸,静了片刻,才低声道:“爹,皇上到底为何要将我嫁给太子……”
易函面色一变,仓促间闪开目光,北语笑道:“甚么皇上赐婚!若非爹爹在其中撺掇,这圣旨怕是也不会这般乱点鸳鸯谱!”
北音听此,娥眉一蹙,心下不禁狐疑,忙看向易函,却见他已复了那分凛然之气,语气沉沉道:“不错,此事正是为父与皇上商议而成,事出有因,关系重大,只得暂且牺牲了你们姐妹二人……至于缘由为何,待日后,再慢慢道来。”
北音心中蓦地一沉,看向北语,却见她脸上激动之色消散几分,凝眸不语,似在沉吟,便不动声色走了过去,一把扣住其手腕,将她拉至安全之处:“北语,爹既然如此说,那定是有难言之隐。方才王爷也说了,他虽不得娶你,但此生此世,却只会爱你一个,不是么……”
北语一怔,抬眸看去:“姐姐……”
北音苍然一笑:“宣王即便娶我,那也不过是给府中添了个摆设,在他心里,你才是他的王妃……岂不是?”
北语心中一痛,惊道:“姐姐,我……并非此意!”这才猛地发现,此事之中,受伤的何止是自己。
易函快步而来,一把抓住北语手臂:“还有甚么话,且回去再说。”说罢,一行人直往马车方向而去。
片刻后,马蹄声起,夜幕之下,一辆马车穿过层层柳絮,驰行在古道之中。清辉浸月,夜凉如水,北音望向车窗之外,凝着道路两侧深黑的小巷发怔,也不知为何,竟倏地想起了三年之前,沈祁皓独立在相府墙垣上的黑影。
他从那垣红墙上翻身而来,身浸夜雾,趴在窗前同自己说笑聊天,话毕,却又是捂着俊脸,在自己的责备声中仓皇离去,背影寂寥,却总是回头一笑,憨傻的说:北音,等我来娶你……
眼眸不知为何,竟有些湿漉之气,北音忙低下头去,掩去眸底的那分落寞神色,心里却是无尽的哀伤,天真的想到:“他若是此时能回来娶我,该多好。”
然而,幻想终究会被现实击碎,她何尝不知,即便沈祁皓当真回来,那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垂眸间,北音默默握住了北语冰凉的手,探身过去,低低的道:“北语,你想让宣王好么?”
北语一怔,极快的瞥了易函一眼,待见他正阖目沉思,未曾搭理,方道:“嗯,我自是希望他好的。”
北音笑了一笑,道:“那我想你保证,王爷日后一定会过的很好。”
北语一惊,北音又道:“且他心中,定只有你一人……”
第10章 抢亲
时值元德,北昭开国近百,正乃盛世繁茂。在当今皇室之中,总共有九位皇子,可长至成年的,却惟独太子许墨珩、宣王许墨宸。
太子墨珩,乃皇后曹氏嫡出,虽不太受皇上宠爱,但却有曹家一族极力庇护,二十年来,储君之路走得妥当安稳,大局观之,并无半点纰漏。
宣王墨宸并非皇后所出,其母妃乃是虞氏惠妃,十四进宫,于深冬梅林同皇上初遇,宠冠六宫十一载,却溘然长逝于元德三年。
死因,暴病。
当时是,宣王墨宸正值年幼,方十岁有余。大雪之夜,他跪在长庆宫前,守着那冰冷的灵柩大声恸哭,不分昼夜,险些哭瞎了眼,让长庆宫上下宫人见之心怜,唏嘘不已。
曾有人言,若非惠妃之死,如今太子之位必然是宣王无疑。当年,皇上专宠惠妃,自然对宣王垂爱有加,文武皆亲自授予,寄予厚望。
奈何人事无常,自惠妃逝后,宣王在宫中地位一夜崩塌……
宣王本是温和之人,旁人道他清雅如竹,却不知其心中藏了分清冷——那九重宫门之内留下的幽寂苍然。
因此,他才爱北语的炽热,爱她那份如火的热情。
三年前,皇上只提及有意与相府联姻,却未曾道明细致分配,原以为,父皇知道自己喜爱北语,便会将她许配与他,因此特地接她进宫,从不向旁人遮掩自己的心意,岂料,三年之后会是这般情形……
世人常言,宫中长大之人易看透世态炎凉,城府极深,许墨宸自以为他是看透它长大的,却未想到,一道圣旨下来那刻,他才真正读懂着炎凉是何滋味。当年那个抱着自己读书识字的父皇,换下龙袍为母妃画砂绾发的父皇,那在母妃离世前,许诺永保自己平安幸福的父皇……却也不过如此尔尔,叫人心中,怎个不凄凉?
太子之位,他不争便是,可为何连他仅有的北语也要夺走?
皓月如水,烟雨轻寒,不知不觉之中,许墨宸又走到了城外河畔,这里有着他同北语的无数回忆,或欢喜,或争吵,或沉默,或流泪……一幕幕如雷电般闪至眼前,霎时间刺伤了那双浸墨的眸子,疼痛如针毡,却偏生不忍别头,不肯垂眸,仿佛一旦逃避,便是真的错过了。
冠玉面上,细雨如纱,墨眸之中倒映河面潋滟点点,四下斜风细雨,心上却静若无声。他想起北语曾在此处对他说过的话,每个神情都还真切清晰,仿佛触手可及,却又一触即碎。
或许,这就是身为皇子的命运罢。
这,就是权臣之女的归宿啊……
明日,就是太子与宣王大婚之时,从此之后,北语便是他许墨宸的皇嫂,而自己,竟荒唐地成了她的皇弟,再度相逢,只是陌路之人。曾经许下的所有誓言,都将顷刻瓦解,如同城墙轰然坍塌,他再不能履行对她的任何承诺,除了最后那荒凉的一句:
此心,定不负卿。
他站在长河边上,沉吟半晌,最终,终究离去。
细雨飘飘,天色阴霾,帝都之西,相府。
待易函说罢,北音蒙蒙睡意登时消散,疲倦的身子也不由坐直起来。
易函沉郁之声还在继续,给沉肃的书房平添一抹寒寂,北音蹙眉,看向窗扉外迷离雨景,直至易函话近尾声,方才怅然道:“这……就是皇上将我许给宣王的缘由?”末了,又低下头去,“竟是如此。”
易函自书案前走来,喟然道:“音儿,你跟北语不同,她性子急躁率真,任性冒失,不宜担此大任,反倒是你,自幼开始便沉稳大度,知退进,明事理,有你在,宣王将来才有希望搏上一搏。”
北音微抿薄唇,眼中神色带分复杂,心上更是五味杂全,说不清楚。
易函道:“太子与我貌合神离,在朝堂中也是人尽皆知,近几年来,他联合曹尚书处处同我作对,几番想要弹劾我下台,此番若非皇上赐婚,他断然不会答允这桩婚事……将北语嫁过去,是会委屈她些,但这也是权宜之策,我也是不得而为。”
北音本就心烦意乱,听了这句,更是替北语担心,正当踯躅之间,又听易函道:“太子一心想除掉宣王,稳固他的储君之位,他身后虽有皇后曹氏相助,却碍于皇上对宣王暗中保护,无从下手。此次大婚,我相府一下同这两人结成亲家,表面上看,的确是双喜临门,风平浪静,实则却是引火烧身,暗潮汹涌。”
易函说罢,摇头喟叹,北音沉吟片刻,道:“难道是太子为了报复宣王,向皇上要的北语?”
易函道:“也不尽然。此事虽有皇后的意思,但却正合了皇上心意,因此皇上才顺水推舟,以暗中相助宣王一臂之力,只是这点,宣王被蒙在鼓中,并不自知。”
北音略思一会儿,方道:“如此说来,皇上是心向宣王,那为何当初又不立宣王为太子?难道,是碍于皇后?”
北音心下黯然,若真是如此,那北语将来处境岂非更加危险?皇后曹氏在朝廷中同丞相分庭抗礼,同党众多,其势力已是根深树大,皇上若是有意立宣王为太子,那便是公然同整个曹氏为敌,虽可借宣王之崛起除去这分隐患,但却是要付出极大代价,而且,机会渺茫。
易函道:“太子乃是皇后嫡出,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皇上若是执意立宣王为太子,定会遭到朝中过半官员的阻拦。”
北音却是不安道:“可是,爹暗中帮宣王夺取,一旦被太子发现,那北语岂不是太过危险?”
易函摇头道:“那便是命了……”说罢,眼中有升起分光亮,“亦或许,北语也并非那般认命之人,她……兴许会有办法的罢。”
北音仍是不解:“可女儿还有一事不明。”
易函道:“你说。”
北音道:“太子既是皇后嫡出,不置可否的储君,那爹为何还要同他产生分歧?皇上……又为何不认可太子?”
易函面色变了一变:“当下只得告诉你这么多,总而言之,太子决不能继承我北昭国皇位,还有……”顿了顿,看向北音,声音蓦地严厉几分,“再过数日,沈羚就将抵达京都,如今他已是镇国将军,亦是太子党羽,他的儿子沈祁皓你最好能避就避,休得再跟他纠缠不清!”
听闻沈祁皓将要归京,北音心下一阵慌乱,说不清是惊是喜,可听了易函之言,这仓促的喜悦却又顿时烟消云散,徒留的,只是满心怆然:“爹尽管放心,女儿和沈祁皓早就没什么了。”
易函点头:“如此便好。”说罢,抬眸看了眼夜色,“时候不早了,且回去歇着罢,明日就该出嫁了,今晚要好生休息。”
北音含笑点头:“爹也是,国事虽重要,但也不要太过操劳,熬坏了身体。”语毕,悄然退下,轻手合上书房的门。
转身时,正想庭院中雨屑莹亮,星星点点,皆是那般美丽,几近缥缈,几近虚无,好似那些莫名情愫,无端而来,无端而去……风起风落之间,但留四壁清雨点点,似三千烦恼丝,映月翩飞。
一会儿,是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