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行走的那晚,您不在,叶桑在,陛下与叶桑说,不要告诉您,说……只有他这样躺在床上的时候,您才会为他流眼泪,而……只过了一日便不同了,陛下便与皇后就这样刻意冷淡,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这不是很奇怪吗?”
云落正欲言语,却听叶桑郑重道:“后来,后来叶桑仔细回想,终于……想到那天黄昏,叶桑端了药来,陛下却没有在床上,叶桑刚要出门去寻,陛下便走了进来,满脸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直抖,叶桑在想,是不是……是不是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才令那一天后,陛下便开始这样冷落您。”
一声惊雷轰然乍响,这本已料到的缘由,如此说来,却不禁令心中莫名一痛。
果然,果然如此!
唇边牵动冷冷笑意,泪珠一颗颗掉落下来,面色惨白。
叶桑一怔,竟有些慌了。
这么久了,即使外面传言再难听,陛下冷落再无情,亦不见云落掉过一滴眼泪,可如今……
“皇后……”叶桑一句未完,亦滑下两滴清泪。
云落望向她,唇边却仍持着一丝笑意,轻轻拭去叶桑腮边泪水,淡淡道:“叶桑,这不怪陛下,只是怪我自己。”
叶桑咬唇:“皇后……”
云落深深一叹,瑟瑟秋风终究凉透了心扉。
“他看到了我与严萧……”闭目,泪水落如雨下,那心里的疼,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此情此景这般的境遇!
叶桑大惊,望着云落婆娑泪眼,原来一切,果真是有着如此缘由,原来……如此!
心中亦感痛楚,这宫中女子的无奈,怕皆在这一颗颗泪水中,凝结成冰!
竟不禁抱住云落颤抖的身子,那本是浮凸风流、轻软婀娜的身子,如今已经愈见消瘦。
哭过一场,似乎心中阴霾便如雨后云雾,悄然散去。云落不再避在昭阳殿闭门不出,亦不只是清妆淡服的作曲写歌,每日精心妆容了,着最是艳丽的衣衫,采花扑蝶、汲露作饮,一切仿似没发生过。
人人侧目看着,皇后笑靥如花,裙衣若霞,时而还会歌上一曲,荡在这御花园清爽的风中,令人闻之不禁驻足欣赏。
“昭阳殿近来可有喜事?”男子声音低沉,身后名鳟小心道:“回陛下,并没听说。”
刘浚亦隐在一树高耸的苍柏后,望着女子霞衣飞展,笑语轻轻,细细汲取晨间朝露,墨发被风一拂,飘然如仙。
正文 天阶夜色凉如水2
刘浚驻足观望,心间竟有丝丝抽痛,这么多年了,她亦早非绝色无双的女子,可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唯有看见她时,才有这样痴恋的光芒。
“陛下……”身后突有声音急促而来:“禀陛下,捷报,云疆右贤王溃围北逃,我军俘虏右贤王以下裨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近一百万头,卫将军率众大胜云疆!”
“什么!”刘浚几乎不可置信的怔住眼睛,大胜!连忙扶起报捷军士,重复道:“俘虏裨王十余人?”
军士点头:“陛下,我大凌大胜云疆!”
一句,几乎胜过了人间无数,刘浚半晌怔在当地,许久,方才朗声笑道:“大胜!我大凌朝大胜云疆!”
名鳟连忙跪下:“恭喜陛下。”
刘浚举手指天,自小的夙愿,一波多折的崎岖之路,终于看到了曙光!
甩袖挥袍,迫不及待的向宣室而去,他……如今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面对那些个保守派,终于……可以真正豪言说……报仇雪恨这四个字!
听到这边喧哗,不远处,云落与叶桑不禁望来,只见男子背影,巍峨而挺立如山,豪迈步伐气势盛人,分明……便是他!
唇边笑意敛住,有一丝淡淡苦涩,陛下,你便宁愿站在那个角落一声不作,也不愿与我把话说明吗?
惘然一笑,道:“回去吧。”
此番大捷,乃大凌朝对云疆的最大胜利,刘浚喜不能禁,杨询尚未归来,便下诏封他为大将军,人人各进一步,各有封赏,并要大摆庆功宴,为杨询等人接风洗尘!
时间紧迫,宫中上下已忙做一片,却唯有昭阳殿依旧安和如初。
“叶桑,今年还没有下雪,梅花儿便开了满枝了,明儿个咱摘些回来,酿好梅花酒。”云落边是绣着手中绣品,边是与叶桑闲话。
叶桑点头应了:“是,今年这梅花儿啊,开得真是艳呢。”
说着,便捧着一些穿不着的衣服向外走去,眼神仍落在云落身上,不觉撞上了什么,方才回身,却是大惊,赶忙跪下身去:“奴婢参见陛下。”
指尖一丝刺痛,滴落在纯白绣面上。
女子神情略略一滞,忙起身整裙,恭敬施礼:“臣妾参见陛下。”
缓缓抬眸,只见刘浚幽凉深沉的眼神,似有感慨的望着自己,可眉宇间却仍旧一丝冰凉。
心底一冷,终于垂下头去。
“起来吧。”须臾,刘浚方抬步迈进殿中,驻足环望,殿内青烟如缕,依旧是自己最爱的清淡冷香,依旧插了几支清艳晚菊。
一切俱是如常,不见一丝萧索与寂寥。
刘浚缓缓踱步,坐稳在桌案前,望桌上一展绣品,纯白的缎子,绣一支寒梅傲雪,针针细密的绣线,勾勒一副精致图画,梅枝两支雀鸟嘤嘤,栩栩如生。
“冬日何来雀鸟?”刘浚淡淡问。
云落走在身边,轻声道:“随意绣来,只觉一支寒梅嫌冷清了,便于枝头绣上一对雀鸟。”
刘浚挑唇一笑,不着喜怒:“杨询不日便要回来了。”
说着举眸望向她,道:“朕欲大宴群臣,举国而庆,到时,你与朕一齐迎接朕的大将军。”
云落垂首道:“臣妾遵旨。”
细看手中绣品,微微皱眉,抓过女子双手,但见凝白指尖一点猩红,手上的温度,令云落心上一暖,久违的温暖感觉,竟令她有隔世之感。
那温热袭上眼底,云落深吸口气,涩然笑道:“一时不小心。”
纤腻玉手,柔软无骨。
握住她的力道不禁加重,云落感到一阵疼痛,不由轻吟一声。
刘浚方才惊觉,举眸之间,眼中纠缠瞬间消散。
轻咳一声,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
云落心上一冷,眼前一阵迷蒙,一只手撑在桌上,紧紧闭目。
龙袍衣角拂过殿门,终是回首,纤瘦匀称的美好背影,映入眼中,却是那般刺目。
嘴唇微动,却欲言又止。
终于,还是转身而去。
不过几日,宫中上下铺排奢靡,红彩如烟。
整个凌安城为之震撼,成百上千的百姓将入城大道围挤得水泄不通,大军巍巍,胄甲鲜明,礼乐起,杨询挎一匹枣红骏马,红缨迎展、提缰前行。
三军肃立,刘浚登台俯首,声音威严遒劲,响彻云霄。
林立如林的铁甲兵将,齐呼万岁,犒军毕,刘浚亲迎杨询入宫。
已是黄昏斜阳脉脉,橙红的天色,红袍铁甲的将军与黑袍帝王,凌安城人流涌动,齐呼胜利。
夜晚,礼乐声声,纵入夜霄,迷彩宫灯、皓月凌空,红纱薄幔、映夜飘展。
众臣列席而坐,杨询与众将被列上座,乐师舞姬舞袖盈盈,丝弦绕梁。
皇宫上下,喜气铺张,酒香溢溢,足可以淹没整个凌安夜色。
云落着一身锦红色披展绣金线云纹裹身裙,后摆逶迤明灿淡金色轻纱薄雾,几点红丝线散绣于绉纱,红锦夺目、灿金耀日,发髻高挽九凤雕纹钗,流穗金色长苏,一支胭红色烟罗绢花,正中簪在发髻后方,艳丽典雅、华贵雍容。
刘浚依旧深黑色龙袍,冠冕煌煌,牵了云落的手,帝后缓步徐行,于夙央宫长长的红毯上威仪而过。
两侧重臣,齐声喝呼,云落不觉微微紧张,攥在刘浚手心中的手,渗出丝丝凉汗,刘浚侧眸而望,目光中却不见一丝温暖。
帝后齐坐于大殿中央,百官林立,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刘浚一挥手:“平身。”
说着,庄重望向立在最前面的杨询:“此战大捷,大将军杨询,扬我大凌国威,壮我三军志气,功在社稷、功不可没,来,众位举杯,敬大将军!”
刘浚举起精雕龙腾杯,对向杨询一饮而尽,云落亦是举杯,望弟弟一身戎装,眉间轻愁尽皆散去,百官同举杯,杨询环望众人,一杯清冽入喉。
杨询上前道:“陛下,此次大捷,实在是万人同心,陛下洪福庇佑,臣不敢居功。”
刘浚微笑道:“大将军神武英睿,智勇双全,便不需过谦了。”
眼神略略一侧,落在杨询身后静静立着的男子身上,面色渐渐暗淡,看向另一边的宋子云,宋子云与那幽深目光一触,立忙低下头去。
正文 天阶夜色凉如水3
刘浚唇际一扯,看回到那男子身上,目光却是一凛,竟是站起了身来,四下尽随着刘浚的目光望过去,云落亦望了过去,目及之处,亦是一惊。
刘浚向前一步,凝眉道:“严萧,你的左臂……”
那男子正是严萧,说及此,杨询亦凝紧了深眉。
严萧微微一笑,淡然上前,垂首道:“回陛下,臣一时不慎……”
“陛下。”杨询一步上前,眉心凝重:“回陛下,严大人,乃为救杨询,挥臂挡开敌军猛烈一刀,这才……失去了左臂!”
一句四下俱静,云落凄美容颜焕发惊惧的惨白,凝望的眼,不禁酸热,几不可禁。
怎么……怎么会这样?只见严萧戎装肃肃,长身静立,却是一副淡泊一切,视死如归的神情。心中万分纠结,严大哥,你这又是何苦?
刘浚望着淡笑垂首的严萧,面色纠缠复杂,沉郁的脸色,不禁也有一丝敬意,轻叹一声,回身之间,但见女子目光幽幽,水眸莹莹。
心间骤然翻动滔滔滚狼,烈火纵眉心,狠狠拂袖坐下,一杯饮尽。
云落似有所觉,连忙低垂了眼,以一杯苦酒,掩饰唇边微微的颤抖。
刘浚凝她半晌,目光重又扫在严萧身上,不着意味的一笑:“好,我大凌男儿士果然个个英勇。”
举杯对向严萧,严萧忙是惶恐的举杯跪倒,刘浚一饮而尽,望着严萧亦是饮尽杯中之物,唇角一牵,似笑非笑:“严萧,为国负伤,朕深感欣慰,严萧,你与朕多年,怕……也是成婚的年纪了。”
一语四座皆惊,目光齐齐凝聚在严萧身上,怕是陛下要指御婚,当真好福气。
严萧心上一颤,连忙道:“蒙陛下记挂,严萧不敢当。”
刘浚一挥手:“诶,有何不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江都王女儿刘滢贤德貌美,朕已做下大媒,江都王喜不自胜,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一句乍响脑中,严萧赶忙跪倒在地,深深叩首:“陛下,臣身已有残疾,实在不敢匹配佳人。”
刘浚眉一凝,缓缓靠在龙椅上,抿一口杯中醇酒,眼神余光扫在身边女子脸上,但见她眉心轻蹙,目光无动,却意味不明。
刘浚冷冷一哼:“严萧,你可是已然……心有所属吗?”
严萧心中一悸,忽的想到云落那句“彻骨寒、且珍重!”,背脊一阵冰凉。
他抬首望着刘浚,刘浚唇边隐有一丝笑纹,虽极不易见,却分明是在笑。
心中百转千回,舞乐喧嚣的大殿上空,气息倏然凝结。
“回陛下。”终是吞吐道:“没有……”
刘浚瞟一眼身边女子,唇齿生寒:“是吗?那么……便是要抗旨不遵了!”
一字一字悠慢咬出唇齿,却是声声肃厉,字字冰封。
众臣皆是惊诧的望向严萧,有的甚至不及饮下杯中之酒。
气氛顿时凝重,严萧更是身子一颤,与刘浚双目交接,那幽深冰冷有如一潭深水的眸子,流光影动中,有冷冷不可逼视的光。
严萧心底重重一落,唇际亦有一丝轻纹,惘然一笑:“臣……不能遵命!”
刘浚眉一肃,握紧龙椅作柄的手,青筋暴露,哼一声,轻却惊起万丈波涛:“哼,那……便是不给朕面子了!”
杨询与宋子云对望一眼,杨询上前道:“陛下……”
刘浚手一挥,只是望着严萧目光深深:“严萧,是……与不是?”
殿内欢愉倏然转风,人人不禁皆是心上一颤,怔怔望着目光幽冷的君王。
云落更是回首望去,但见他一脸萧肃,手上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