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78(1 / 1)

舞姬天下 佚名 4623 字 21天前

毕昴出於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永巷,不过两日春满枝头,重又是一条长而幽冷的石道。

永巷尽头,落满尘埃的殿宫,女子一身清白,墨发披散,整日怔怔的坐在殿门口,目光幽幽期盼,沙哑的嗓音,仍旧不绝的唱着那首《幽门赋》。

“娘娘,回吧,这儿风大。”既已恢复了皇后待遇,幽门宫虽仍旧冷清萧索,却平添了几分生气。

芊芊动也不动,只痴痴的望着长长一条石廊:“不,陛下说他要来的,我要在这儿等着陛下来。”

说着,只听宫门沉沉开启,一路有脚步声纷沓而来,芊芊眼眸一亮,立忙起身,纤瘦却见了些莹润的脸,笑意盈盈,捻裙迎身而去,转过一廊漆柱,一弯笑意却倏然凝结在嘴唇边……

只见,一路而来,只有两人,却是自己极熟悉的,身后一身宫装的叶桑,她熟悉不过,而前方女子,乌云高挽,镂金克丝纹凤簪零当作响,珠翠明润若朝露迎春,红唇烟丹,似榴花照眼。一身宽幅虹霓彩霞烟罗裙,斜斜裹在纤细婀娜的身上,高贵静雅、姿容绝世!

芊芊心上冷下半截,目光亦渐渐清冷:“是你!”

正文 玉露凋伤枫树林1

云落容色淡雅,闲静无波:“你还是这般恨我。”

芊芊冷冷一笑:“你来干什么?”

云落罗裳拂过芊芊身边,一缕淡香沁人心脾:“听闻你日夜坐在殿门口,唱着《幽门赋》。”

不待芊芊出口,云落却继续道:“要等陛下来吗?”

芊芊闻言,侧眸讥诮的挑起冷唇:“怎么?如今可真是皇后娘娘了,连说起话来都颇有些底气。是,我就是在等陛下来,陛下说过,他会再来看我,会带我喜欢的甜泥糕来。”

转身望着杨云落背影,那纤柔背影,有若浓云薄雾下一缕香丽风景,反观自己的落魄,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这令自己恨入骨髓的女子,竟是美得如此惊人!

犹自倔强道:“皇后,所谓此消彼长,皇后如今身在高位,是否也感到了无处不在的威胁?可也有日夜难眠,寝食难安,只彻夜寻思着陛下今夜歇在了哪里?”

云落纤指紧攥,却只是淡然一笑:“劳姐姐多虑了,陛下于昭阳殿安睡得甚是安恬,到不曾有过那些个烦恼。”

“杨云落!”芊芊厉声道:“你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云落缓缓回身,绝色容颜只有淡淡笑意:“不敢。”

拂身而过,站定在芊芊身边,向是柔婉贞和的眉目突如疾风:“我劝姐姐还是不要再耍什么手段了,纵是千金买得相如一赋,终也不过……空等而已。”

芊芊冷笑道:“若真真空等,又何劳皇后您亲自来这冷宫一遭呢?”

云落眼眸藏睿,幽瞳流光一转:“我这不过是好心,叫姐姐好生顾念着自家身子。”

莲步微移,淡淡道:“陛下金口玉言,不会……再踏入幽门宫半步!”

清淡的口吻亦可有凌厉刀锋之势,芊芊大惊,转眸望向云落远去的背影,脚下几乎站立不稳,须臾,方才回过心神,追上两步,泪水搅动着心间塌陷的最后一丝希翼,终究滚落成河:“你胡说,你胡说,你骗我,骗我的,陛下他会来,他说过他会来……”

云落脚步愈发匆急,衣袖被紧紧攥出深深皱痕,隔着衣,亦能感到掌心些微的痛楚。

“他会来的,会来的!”一声声凄厉哭喊,声嘶力竭:“你是嫉妒我,嫉妒我!杨云落,妖女,你是真真正正的妖女!”

踏出宫门,才渐渐放下心来,紊乱的心跳却犹自不能平息,她扶住幽门宫冷硬的宫墙,纤手按紧在胸口处,只觉这颗狂乱的心,是那样陌生……

叶桑欲要扶她,却被她伸手拂开,静一静气,举头望一轮烈日凌空,不禁闭目自问——

杨云落啊杨云落,究竟从何时起,你竟变得如此绵里藏针、步步为营!

昭阳殿一夜酒醉,刘浚果然再未曾踏足过幽门宫半步,更是日夜专宠昭阳殿,尹婕妤因冒犯皇后被贬,旁的宫中再又门庭冷落,令人不禁惊叹于卫皇后的本领,竟可令宠爱如此长久不衰,只要稍有端倪,便会于无息间,再将陛下留在昭阳殿自己的身边!

刘浚更于不日,册皇长子刘据为太子!

秋,云疆数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太守,再入雁门,杀掠上千人!繁遽的战事与政务,更令刘浚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而一曲千金《幽门赋》,亦在这纷乱世事中被人渐渐淡忘……

尽管歌声仍不时飘出幽门宫,却再也没有人聆听!

而红颜衰去,只消几个黄昏?自那日与云落一见,芊芊更是万念俱灰,心脾欲碎,终于不久病卧不起,拒绝医药,心心念念只欲见刘浚最后一面,却终也是不得!

死前,她才恍然发觉,终究是她太过信他,从前是,现在仍然是……

从金屋藏娇到甜泥糕,她终究是太过相信他与她仍旧是有情在的!

沉重的合上了双眼——

陛下,你果真再没有踏进这幽门宫半步!

惘然一笑,一切繁华,终于这凄凉的冷宫中哀伤落幕……

战事逐年繁遽,次年夏,云疆再侵代郡、定襄、上郡杀掠数千人,依旧杨询领兵抗击,严萧依然随在军中。

战事未减,又逢大旱,刘浚于宣室中,已有三日闭门不出。

平西公主闲来便与云落携手而游,昭阳殿中,景色奇秀,一派山石流水,泻落满湖清莹。

公主凝视着湖心,若有所思,云落却是了解的,微微一笑:“公主,询儿出征早非头遭,公主却还是这样担心吗?”

公主缓缓道:“你呢?不担心吗?”

云落浅浅含笑:“经了这许多事,我已不知什么是担心,什么是怕了。”

“是吗?”公主望她一眼,道:“便真的……无一点担心吗?”

水荷于碧叶莲池中浮荡,云落眸光飘渺,不语。

公主亦转身,轻轻叹气,望一池碧水粼粼流波,似是无心道:“听杨询说,这几次战事,严萧……几乎不要命的冲在最前面,大有以一敌十,以身殉国之势!”

风,荡过耳际,淡淡的音色仿佛夹杂了池水隐隐的波动,一池碧叶下,那流水浅浅流淌,隐在粉荷碧叶之下,水色粼粼,却寂然无声。

严大哥,这……便是你的告辞,你的离开吗?

心底一声叹息,容色却无一丝牵动,公主悄然望向她,却只有一缕墨发拂过女子清妆侧颜,幽幽眸水,只一波溶溶浮动。

“云落……”

公主正欲言语,却听得身后脚步声匆忙,叶桑低身道:“禀皇后,平西公主,陛下遇刺。”

“什么?”云落立忙回身:“现在何处?”

叶桑忙道:“在……昭阳殿,御医已赶去了。”

“什么?”云落边走边问:“如何会在昭阳殿?陛下何时而来?”

叶桑颤声道:“来了一会了,陛下不叫说,只说等您便好,便躺在床上睡下了,谁知……谁知那床上,不知如何爬出一条蛇来,将陛下咬伤,不知……不知……”

“别说了。”云落心急如焚,快步向昭阳殿而去。

毒蛇!自己锦被间藏着一条毒蛇,不期然想起多年前那一场刺客,隐在月色高树下的一支暗镖,险些要了自己性命!

那么,今日昭阳殿的一次,会不会……也是冲自己而来!

正文 玉露凋伤枫树林2

背上不禁冷汗涔涔。

昭阳殿,御医宫女,内侍守卫早已忙做一片,乱成一团,云落喝住一名匆匆走出的御医,焦急道:“怎么样?陛下可有大碍?”

语毕,便向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中心处走去,御医只怯生生的道:“回皇后娘娘,臣等还在尽力,只是……只是这毒实属罕见……”

说着,额上渗出丝丝凉汗,慌忙拭去了:“臣等还在为陛下清创。”

终于望见刘浚苍白的脸,他胸口起伏剧烈,冷峻坚毅的脸,似被汗水浸得愈发虚弱,微微张开的眼目流露虚浮、暗淡的一抹温柔,云落望着,那样的眼神,几乎将她的心都望作了两半!

冷汗淋漓的脸,一双眼愈发沉重,云落只觉掌心深处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刘浚,那巍巍挺拔,有若山峦坚挺的男人,那双曾令自己迷惑而畏惧的眸,如今俱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是为自己受过,这一口应该是咬在自己身上的,躺在这里,受这万毒穿心之苦的,应该是自己!

想着不觉泪意难忍,缓缓俯下身去,蜷缩在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颤颤拉住了刘浚的手,一刹那,冰凉湿润的触感,那僵硬的、几乎冷透的手指,努力弯曲着,与那柔腻湿滑的指,紧紧交缠。

“陛下,你……不可以死。”云落眼里泪水涟涟,清婉和润的绝色容颜,已是血色全无。

深紫、干涸的薄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皇后娘娘,臣等会尽力营救陛下的,还请娘娘……”

“阳天何在?”云落抬首环望整殿庄素紧张的人群,却唯不见阳天的影子。

她知,阳天向来不与旁的御医过多往来,众御医亦是排挤他,他素来一派清高,亦不曾放在心上,可她了解,阳天来自民间,亦是不容于朝的一大因由。

她不知为何,阳天身上总似有种奇异感觉,令她无比信任。

楚御医上前道:“阳天乃负责后宫妇人……”

“住口!”云落向来平和温婉的脸上,薄霜凝结:“传阳先生来。”

众人互望一眼,平西公主厉生生瞪过去:“皇后的吩咐,你们便听而不闻吗?”

众人忙慌张的跪做一片,云落不语,只有已然麻木的唇颤若飘零的残叶,跪在刘浚床榻边,与他相握的手似欲将仅余的温度传入他冰冷的身体中!

“陛下……”云落紧紧咬唇,伏在刘浚汗水淋淋的耳边,声音哽咽:“陛下,你万不能死啊!”

她不知还可以说些什么,只觉得脑中瞬间空白,突地臆想着他离开刹那,那种天地崩塌的感觉,心,便仿佛被万剑穿射,整个身体有如被抽干一般:“不能死……不可以死!”一声声弱而清晰的呼唤已不知是如何渗出唇齿。

不一会,阳天便匆匆赶来,来时,已大致询问了刘浚伤情,毒蛇咬伤,可大可小,向来清逸的眉间蹙起丝丝凝重。

阳天向云落与公主见了礼,便赶忙为刘浚搭脉,脉象紊乱而虚微弱,胸口起伏却是剧烈,察看手臂上的伤口,已被清洗过,阳天却自药箱中取出刀片,热火上烤过一遭,在那清晰齿印划开一个小口,身旁御医连忙道:“阳天,你这是……”

“万万不可啊,万一毒素扩散……”众御医顿时担忧的响作一片。

云落秀眉一凝,冷声道:“不必争吵。”

说着,望向阳天,目光坚定:“阳先生,拜托了。”

阳天抬首,与那一双泪水盈盈的眸相对,只点了点头:“娘娘放心。”

殿内一片静穆,阳天淡淡道:“请大家散开些,叫陛下呼吸通顺。”

众御医面面相觑,云落抬眸扫向她们,触及皇后不曾有的肃然眼光,众人皆是一凛,渐渐向后退散而开。

平西公主望着,却有一丝慰然神色隐在眉心,看来……自己是多虑了,杨询也是多虑了!所谓日久生情,他与她经历了这么许多,终是有情在的。

忙碌整整一夜,阳天用草药敷在伤口上,又用热火烤过了一片焦黑的东西,敷在药草上,密实的包扎了。

刘浚仍旧昏迷不醒,只是气息已然匀称,面色依旧苍白,唇色却已淡去了许多,不再是深紫的颜色。

人群已然散去,阳天亲自去调配药剂,一连三天,刘浚时而昏睡,时而朦胧醒转,却意识混沌,不时有人探望,云落只是勉力应承。

直到第四日,深夜,一丝秋风扫过脸颊,丝发触及肌肤微微的痒。

云落只觉手上微微颤动,心下突地一惊,猛然举首,观望帝王苍白面容,但见刘浚眉心紧蹙,苍白冷傲的脸上现了些许血色,唇色冷白,剧毒的紫却已然褪尽了。

“陛下……”云落忙用衣袖拭去他额上冷汗:“来人,传阳先生。”

只觉纤腻手上一阵缓慢摩挲,云落喜极望过去,泪水飘然而落:“陛下,您可是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