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如此静谧的地方了。
突然,“嘀嗒、嘀嗒、基分扎普封、基分扎普封”。只听见那声音清晰、响亮,
一点也不含糊,而且最后的词发的是舌后音,余音蒙绕又让人心里发毛。我们一动
不动地听着,随后慢慢转过身来互相看了看。
“嘀嗒、嘀嗒、基分扎普封、基分扎普封”。最后那个词还是带着和先前一样
可怕的刺耳之音,令人难忘。这叫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福尔摩斯和我都慢慢站了
起来。在转身往回走的一瞬间,我们抬头看了看小酒店的屋顶。
“嘀嗒、嘀嗒、基分扎普封、基分扎普封”。我们惊奇地发现在屋顶的脊瓦上
竟栖着一只大鸟。那可不是一般的鸟,而是一只大乌鸦。它漆黑的羽毛带着蓝、紫、
绿三种颜色的光泽,那种闪亮的美让我们惊叹不已。它令人生畏的喙又大又厚,弯
成钧状,在一张一合间不断重复着那一长串烦人的“嘀嗒、嘀嗒、基分扎普封、基
分扎普封”。
“一只乌鸦,不是吗,福尔摩斯?”我低声耳语道。
福尔摩斯也压着嗓门回答:“不错,是鸦科类最大的一种鸟。它的两翼张距可
达四英尺左右,飞翔时的高空特技在同类鸟群中是出类拔革的。”
乌鸦接着停止了叫唤,用嘴梳理起羽毛来。福尔摩斯低声说:“它原本是根寻
常的鸟,但自从富人家的猎场看守员因为它们可能危及猎场上的野鸡而进行不断射
杀后,它们的数量便迅速减少。”
“只要是能走善飞的动物,都成了猎场看守员的敌人,当然,作为他们主人牺
牲品的野鸡除外。然而可怜的野鸡,它们虽受尽宠爱却也难免在一阵枪弹中毙命。”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我记得有一个看守人把他猎场上所有的夜莺全给射杀
了。理由是他觉得夜莺搅得野鸡晚上睡不着觉。在他手上惨死的还有猫、罐狐狸、
兀鹰、老鹰以及猫头鹰等,却惟独没有大乌鸦,因为这种鸟当时已经挺少见了。”
“一点没错,先生们。”我们转过身,发现说话者正是站在门口的那个旅店老
板。“我小的时候,这种鸟随处可见,但现在你们却看不到了。”他这样说道。
“除了现在这只……”福尔摩斯补充道。
“那摹仿时钟的奇怪叫声为什么总以可怖骇人的喉音结尾呢……它从哪儿来?”
我提出了疑问。旅店老板听罢便走过来坐在一个空的酒桶上说:“它的确有些神秘,
先生们。多年以前孩子们发现它的时候都以为它是一只小穴鸟。但是当人们发现它
是一只鸟鸦时,就没人再敢要它了。乌鸦,你们知道,它一向被人们看作与死亡有
关,因此,人们都觉得它会给家人带来厄运。”
正说到这儿,那乌鸦又嘀嗒、嘀嗒叫了几声。在它飞走的时候,我们听见它那
“呱呱呱”刺耳的自然叫声,后面仍旧跟着那些只能说是用喉音发声的外来词,而
且在飞到村子别处的过程中,它又尖叫着把那几个外来词重复了好几遍。
福尔摩斯突然拿出他的笔记本,飞快地写了点东西,而后便啪地一声合上。
旅店老板接着说道:“我觉得这种迷信说法是有道理的。因为那个修钟表的老
头,人称‘嘀嗒人’的家伙,三周前刚刚死去。他就是把这乌鸦当宝贝养了。当时,
人们看见他死在椅子上,门大开着,屋里一片零乱,那乌鸦也不见了踪影。周围的
人们都认为他的死另有文章,决非自然死亡。”
就在这时,旅馆里传来大声叫唤老板的声音:“我得走了。老丈人还得让我帮
他起床上厕所呢。”
也就是在这时候,旅馆对面的小屋里走出一个村民。他把盘子上的残余物全刮
到自己门前的地上。那乌鸦(一定是刚才又飞了回来,而且就呆在附近。)便俯冲
下来,衔起其中最大的一块后又飞走了。
我们本打算从店主那儿再打听一点情况,但随后又决定不再等他,而准备到附
近教堂的墓园转一转。“要知道,华生,我一直认为墓园便是用石头留住往昔的史
册。”我表示赞同:“看看那墓头石,几乎有一百八十年的历史了。每一代人都把
名字往上面加,一直持续到近十年。”
“每代人都是在这儿出世、生活而后死亡。难以置信的是大多数人竟连本村几
英里以外的地方都没去过。出去过的很可能也只是偶尔去逛逛相邻的村庄。不过,
自行车会改变这一切的,华生。”
“你认为会吗?”
福尔摩斯停了一会说道:“自行车的发明将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它将使普通
人,当然是那些买得起车的,所走过的路是他们原本希望的五倍甚至十倍。这样,
他们就有可能到十或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去做事了。”
就在这时,我们看到当地的教区牧师正离开其住宅朝我们走来。福尔摩斯说道
:“我觉得牧师已注意到我们俩了。和本地知名的人物聊多了以后,他无疑很想找
个陌生人来谈谈。”和平常一样,福尔摩斯总是料事如神。那个牧师微笑着和我们
俩握了握手后介绍自己是史蒂文森牧师。福尔摩斯则说我是莫克森先生,而他自己
则叫索尔摩斯。对此,我未显一丝惊奇之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只当他另有缘由
了。
牧师是一个十分开朗、和蔼的人。他热情地领我们在教堂四处看了看。教堂内
凉爽宜人,用来午后避暑可是个绝好的地方。在对教堂历史作了一番十分有趣的介
绍后,牧师带我们穿过洗衣室走进了墓园。
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一座新坟,上面的草长得参差不齐,末梢因
烈日的灼烧已变成了黄褐色。坟头上半掩着一个简陋的果酱瓶子,瓶里装着一些新
摘的野花。牧师指着那些花说道:“是孩子们放的。他们管他叫嫡喀人。他们过去
常喜欢去看他作坊墙上嘀嗒作响的时钟,特别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布谷鸟钟。钟表匠
满口的外国腔让孩子们觉得好玩,但他却对此毫不在乎。因为他人好,所以,孩子
们对他都十分怀念。”“嗯,是这样,”福尔摩斯说道,“他是德国人,对吗?”
听他这么一问,牧师和我都盯着福尔摩斯看了。“不错,他是。”牧师停了一
会儿后问道:“你认识他?”
“哦,不!我想是那个旅店老板提起过。”我知道这是假话,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教堂的钟敲了三下,牧师抬头看了看:“瞧,不早了。你们能否赏脸和我
共进午茶呢?我们恐怕只能吃些糕点、圆饼,因为我善良的太太正巧出门去看望一
位患病的村妇了。”
“我想这是我们的荣幸才对,糕点加圆饼已经足够了。”福尔摩斯回答。
随后,我们跟着他走出墓园,穿过一个小门,进了他家的庭院。
从那副束起闲置的秋千和一个空空的兔子笼可以看出,牧师的孩子早已长大,
如今,可能已在哪个学院或大学里读书,或是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谋生了。
拽响门铃后,一个厨子为我们开了门,她湿漉漉的双手还在往围裙上擦拭。牧
师和她一阵低声耳语后,说道:“糕点和圆饼就可以了。我知道太太已把火腿带走
了。”接着,女厨便退出了那又大又凉爽的客厅。
我惊奇地发现客厅四面的墙壁自上而下都覆盖着挂毯。这无疑是要使房间变得
冬暖夏凉。“多聪明的一种想法呵,我们都有些赶不上潮流了。”我感叹道。而后,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了交谈。牧师显然对伦敦以及我们为他描述的政治形势颇
有兴趣,尤其是当我们无意中提及几个大人物的名字时,他更是如此。我们这样做
不是为了在他面前自我炫耀,而是对他一片好心的回报。这些话题在未来的几周里
将会给他带来无穷的乐趣。他将会反复地仔细述说从伦敦来的两位先生,是如何说
及内政部的某某勋爵、某位先生以及其他一些大人物的。
一个两颊微红的女佣又拿来一壶热茶的时候,福尔摩斯换了个话题:“那天午
餐时,我们正神情气爽地喝着旅店老板上好的啤酒,适才飞走的那只钟表匠的乌鸦
正好赶来为我们助兴。”
牧师笑了笑:“你们觉得有趣,是吗?的确,那是一只不同寻常的鸟,它是钟
表匠从雏鸟一手养大的。村里的男孩子起初都以为它是一只小寒鸦,但自从吉米。
弗莱彻尔的母亲发现它是一只乌鸦,是他们所认为的死亡预兆后,便告诉吉米不能
要这只乌。当然,其他孩子的母亲也都不愿养它了。”说着,牧师又递给我们一块
圆饼,却被我们谢绝了。
“于是,嘀嗒人同情起这只可怜的东西来,因为它无人问津,又忍饥挨饿。它
每见一个过路的村民,都要张开大嘴来乞求食物。然而乌鸦的名声让他们避之惟恐
不及,因此,没有一个人愿意喂养它。但也没有人敢伤害它,因为他们害怕因此给
家里招来死亡的厄运。要知道村民当中流传着一种古老神秘的说法,说的是如果在
哪个病人家的附近听到乌鸦叫,我只是打个比方,那么,这人不久就会死去。当然,
它那阴森可怖的叫喊也的确令它的大名更加吓人。”
福尔摩斯突然接过牧师的话茬儿说道:“于是,嘀嗒人就把乌鸦收留在家,而
且当成了宝贝来养。后来人们还发现这只乌鸦竟是个仿声高手。”我放下茶杯,说
道:“在听到那乌鸦摹仿钟表的嘀嗒声前,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声音是摹仿的。寒鸦、
鹊类以及掠鸟都能仿声,但乌鸦好像不行。”
福尔摩斯答道:“虽然并非尽人皆知,但乌鸦确实是鸟类中的仿声高手,而且
一些村民说它还善解人意。至于鹦鹉,除了一些固定的片言只语外,说更多的词语
则寥寥无几。”
牧师随即指出:“几乎无人知晓,中世纪的时候人们生活中就有了鹦鹉。那时
的教士就用鹦鹉来蒙骗人们愚钝迷信的头脑。据说一位红衣主教花了一百个金币,
买了一只能流利背诵《使徒书》教义的鹦鹉,这在当时可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这样一来,以前那些水手的故事也就不足为奇
了。他们在远方的港口花几个便士买来小鹦鹉后,就在漫长的航程中教它们说话,
使它们成为抢手货。这样,水手们在回到家乡港口的时候,就能赚足额外的酒钱了,”
福尔摩斯冲我点点头,“我记得是你曾经向我兜售过一个关于鹦鹉的趣事吧,莫克
森。”
“确实有过,索尔摩斯。”我也乐意叫他的新名字了。“那是关于一只鹦鹉的
故事。主人每逢天好的时候就把它挂在码头边的小酒店外,日久天长,这只鹦鹉无
意中便学会了那些车夫在停车、装货或卸车时对马的吆喝声。一天码头边停着一辆
马车,无人照看,让这只喜欢恶作剧的鹦鹉瞧见了。它就学车夫粗哑的声音叫道:”
往后,往后,停!往后,往后,停!往后,往后。‘那匹心无疑忌的马竟一次次地
听令行事,直到最后连马带车翻人河中,可怜的牲口也就这样淹死了。“福尔摩斯
和牧师虽对此半信半疑,却都对那匹马表示了共有的同情。
牧师问我们是否要加点茶,并主动上前来帮忙,他的小女仆则同时拿来了热水。
重新坐下后,牧师也讲了一个鹦鹉家族的趣闻,让我们大炮耳福。
“这故事是教区的一个居民告诉我的。他是个鳏夫,长期住在伦敦。退休后,
他便回来和姐姐住在一块。我相信他的故事是真的,因为他不是那种喜欢杜撰或夸
大其辞的人。他曾经开过一个铺子,而故事就发生在他铺子对面的一家旅馆里。
“要说的这只鹦鹉是那家旅馆主人用来取悦顾客的。它可是个一流的说话高手。
几乎每个人都认识肯辛顿的这只鸟,因为主人将它用笼子关着,挂在楼上的窗外。
于是,它就从早到晚喋喋不休地喊叫,自我娱悦。窗子下面每个卖水果的摊贩,以
及路过的商人都成了它招呼的对象。
“有一天,来了一个非常体面的老绅士。他脚穿褐色的长简橡胶鞋,头戴高顶
的礼帽,手里拿着一把雨伞。他听见那只鹦鹉正兴奋异常地拉高嗓门尖叫着‘噢!
鳕鱼!噢!鳕鱼!活蹦乱跳的鳍鱼鳗鱼啊!’于是,老人停下来,抬头朝上细看,
只见那只鹦鹉依旧兴奋异常地反复叫喊着‘噢!鳕鱼!噢!鳕鱼!活蹦乱跳的鳕鱼
鳗鱼啊!’老人靠着墙,笑得眼泪都流到了脸颊上。
“他告诉围观的人群,那只鹦鹉之所以那么兴奋肯定是因为它还记得他和当时
的一个收税员。虽然他现在穿着考究了,但这只鸟却依然认得出他。他还说二十年
前,他只是个贫穷的为生计奔波的鱼贩子。每天他都要推着卖鱼的小车沿街大声吆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