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三见他说话絮叨,蹙眉苦思,赶紧道:“也是!你和冯备是好兄弟,这下反目成了仇人!以后在冯屯怎么相处?再说,您父母双亡,结局又是这样,人言可畏,也无脸见人呀!”冯剑黯然失色,想起母亲当年红杏出墙,虽说已自缢身死,却在乡亲们中留下一个话柄,令子孙在冯屯从此不能直起腰杆来做人,不由心灰意冷,痛苦地摇了摇头。章老三试探道:“依我说:你不如出去躲避一段时间,一年半载后再回来找人说合,解开冯备心里的疙瘩,毕竟你是误伤了你二叔呀!”冯剑突然叫道:“哎呀!我父亲还横尸当街,我得回去给俺爹出殡。”章老三见他没忘尽孝,提醒道:“你这时候回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冯备还不跟你拚命?”冯剑惶惑道:“哪咋办呢?”章老三道:“实话对你说吧!景三哥怕你出事,派我和林之波带人前来照应,你父亲的丧事,自会有人出面料理的。”冯剑固执道:“那不中!我是父母惟一的儿子,说啥也得给俺爹出殡呀!”章老三不敢用强,小心翼翼道:“好吧!我陪你一起去吧!”
冯剑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望着西墙上模糊残缺的《大风歌》。章老三道:“这是刘邦的《大风歌》,不知是谁写的。”冯剑道:“是周世昕写的。”章老三吃惊道:“是他写的?”冯剑道:“是他写的。那年在这座小庙里,老何大爷教我认识了这几个字,讲了邵盼头的家事,他提到我的姐姐!后来,他便叫人杀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二叔……是冯二年!那几句话正是他教给我的。他杀了老何大爷,反而栽赃陷害,说我误杀了老何……。”章老三见他又要糊涂,虽奔波一夜,累得疲惫不堪,还是站起身来,赶紧道:“天快明了,咱们赶紧走吧。”
两人起身,一同往冯屯而去。来到渠阁集,雇了一辆马车,车夫驱车南行。路过首羡、赵庄两个集镇,西行来到大刘集,离冯屯不到二里,两人下了马车,付了车钱,把马车打发走了。刚走半里,远远望见冯屯庄内有股黑烟冲天而起。冯剑不由惊恐万分,不知所措。这时迎面过来一人,冯剑忙问:“大哥!这是谁家失火了?”那人看了看他,惊疑道:“两家姓冯的发生了血斗,死了好几个人!今天知不道是咋回事,冯成套家叫人一把火烧了,家里人也突然叫一辆马车拉走了。”冯剑目瞪口呆,伫足不前,喃喃道:“俺家叫人家烧了?是谁放的火呀?难道是冯备吗?”章老三察颜观色,轻声道:“冯剑!你和冯备已结下深仇大恨,还是别去你家了。你俩要是拚起命来,这仇不是越结越深吗?我知道你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不惜奔波十年,连家也不回,叫章老三非常佩服。如今咱们既然知道你姐姐就在香港,为啥不去找她呢?找到你的姐姐,也安慰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呀!”冯剑怦然心动,喃喃道:“那我媳妇、孩子咋办呀?”章老三安慰道:“你就放心吧!景三哥都替你安排好了,正是他派人把她娘仨接走的。”冯剑诧异道:“景三哥把她娘仨接到啥地方去了?”章老三道:“我也弄不清楚,既然景三哥安排的,自然是个妥当的地方。”冯剑下定了决心:“章三哥!我听你的,咱们这就去香港!去找我的姐姐!”章老三大喜。
这时,林之波从远处跑了过来,惊喜道:“章三叔!您找到冯剑了?”章老三笑道:“是呀!刚刚找到。”林之波惋惜地望着冯剑,迟疑道:“我才从冯屯来,他家的几间草屋叫人一把火烧了。”章老三道:“俺已经知道了。”林之波奇道:“知道了?”章老三微笑道:“是呀!已经知道了。”林之波望着连遭致命打击、两眼呆滞的冯剑,迷惑不解。章老三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突然问道:“我和冯剑一起到香港去,你去不去呀?”林之波惊诧道:“去香港?去香港干啥?”章老三道:“别问这么多了。你说,你去不去吧?”林之波摇了摇头,断然道:“不去。”章老三不觉惆怅,诱惑道:“小林!香港可好了,繁华富饶,要啥有啥,不比咱这穷乡僻壤强上百倍?”林之波坚决道:“再好也不去!眼看就要土改,我还指望回家分上几亩好地,盖房娶媳妇过好日子呢!”章老三讥笑道:“在香港啥样的俊媳妇找不到呀?非得在咱砀山县找吗?”林之波踌躇道:“我还要为建设新中国出一把力呢!”章老三不禁冷笑,叱骂道:“真是憨熊!中国人这么多,少了你国家就不建设了?”林之波摇头道:“我家就在砀山县,俺老祖宗就埋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章老三沉默半晌,悻悻道:“作为朋友,我只能尽到心了。人各有志!那你去吧。”林之波刚走两步,回头迷惘道:“章三叔!已经解放了,马上就能分到田地,眼看就能过上好日子,你为啥要去香港呢?”章老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搪塞道:“我是陪冯剑一起去的。”林之波追问道:“冯剑到香港干啥去?”章老三道:“去寻找他的姐姐!康泽的家人去了香港。”林之波这才恍然大悟,眼神异样地望着他,明知故问:“老章叔!你啥时回来?”章老三语塞,尴尬无语。林之波扫了他一眼,一脸鄙夷,轻蔑道:“口是心非,诡计多端。”说毕,转身快步离去,头也不回,双方分手,各奔东西!从此天涯海角,至死没再谋面。后来,林之波回到家乡砀山县,土改时果然分了几亩地,并娶了个俊俏媳妇,子孙满堂,老死乡里。
冯剑脑子受到刺激,忽而清醒,忽而糊涂。他和章老三来到丰县和彭吉祥等人会合。他奇怪地发现,同行的还有一个面目清秀、一脸哀怨的年轻女人!彭吉祥私下对他说道:“她是‘小月儿’!去香港给皮义明守灵。”冯剑恍然大悟,惊讶道:“原来是她呀!”忙上前表示感激:“那年在萧县城里,我被郭瘸子、关建节堵进胡同,眼看要被他们捉住,幸亏你放下绳子来救我!谢谢你了。”小月儿淡淡一笑,冷冷道:“不用谢。碰巧了,也认错人了。”冯剑碰了个软钉子,顿时一脸尴尬。
一行人象邱翠菊等人一样,辗转坐火车到达古都西安!再由西安换乘汽车翻越秦岭,去了雾都重庆,避开了剑拔弩张的武汉,辗转抵达岭南广州!经香山县、澳门,坐船去了香港,与师迁芋、梅河、盛世成、邱翠菊等人会合。冯剑见到邱翠菊和儿子大盼、二盼!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问道:“您娘仨咋也在这里?”邱翠菊嗔怪道:“你跑得没影了,师大爷和姓盛的伙计帮我把咱爹葬了。又说你病了,在丰县医院治病,谁知带俺娘仨转了大半个中国,中途还出了一回国,却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这么多人齐聚香港,大家奇怪地发现,皮家有一个年轻女人,庞瑞、熊重生等人认识,正是娄家的二小姐娄媛!师迁芋、梅河等人忙紧着安排住处,张罗生意。小月儿要给皮义明守灵,娄媛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骂道:“你是哪家的鸡?给俺男人守灵?”不由分说,一脚把她踹出皮家。小月儿孤苦无依,差点自尽,幸亏师迁芋救下,又和章老三极力撮合,好说歹说,把她硬嫁给了梅河!梅河惧怕师掌柜,不敢不娶。婚后,两人很是恩爱。
第三十章 结局 (七)
第三十章结局(七)
经过精心治疗,半年后冯剑终于病愈,与常人无异。这天,章老三、师迁芋相约来到他家里,师迁芋开门见山,愧疚道:“冯少爷!真对不起你。从你家走的时候,我不小心弄倒了油灯,把你家那几间草屋烧了。”冯剑诧异道:“是你们干的呀?……烧了就烧了吧!还知不道啥时候回去呢!”章老三、师迁芋相视一笑。须臾,师迁芋郑重道:“冯少爷!皮老爷瘫痪在床……”冯剑知道他想说什么,忙把头摇成货郎鼓,断然道:“不中!我是冯家的子孙,说啥也不会给皮家当干儿子的。”章老三笑道:“别把话说死,再考虑考虑。”冯剑冷笑一声,斩钉截铁道:“没啥可考虑的,我绝不会同意。”师迁芋眼含热泪,肯求道:“冯少爷!皮老爷已身患重病,还知不道能活到哪一天……他认你做干儿子,把家产遗留给你,也是想积阴德呀!再加上当年曾叫你背过黑锅,总觉得对不起你!再说,皮老爷久病卧床,已经是风烛残年,朝不保夕,只想享受天伦之乐啊!只想安度晚年!……冯少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呀!你就满足他这个心愿吧!”
冯剑想起死去的父母,兔死狐悲,同情油然而生,不禁悲从心来,潸然泪下。章老三见他心动,耐心道:“又不强迫你改姓,你还叫冯剑!你两个儿子还是姓冯!”冯剑哽咽道:“你们说得轻巧,就怕到时候变卦呀!”师迁芋笑道:“是皮老爷亲口许下的,决不会哄你。”冯剑思忖半天,忐忑道:“别人说我贪图皮家的财产!在背后捣脊梁骨咋办?”章老三笑道:“你的熊道道还真不少!前清同治、光绪两位皇帝死后均无子嗣,不是干儿子溥仪继承了皇位吗?没人说闲话呀!人家连天下都能继承,前车后辙,你还怕啥呢?”冯剑苦笑道:“不管咋说,人家是同祖同宗!那天下继承得理直气壮。我姓冯,却继承皮家的财产!直不起腰杆……”章老三更是大笑不止:“后周太祖皇帝郭威也无子嗣,周世宗柴荣就是他干儿子,人家不也继承了皇位吗?”冯剑顿时哑口无言。章老三察颜观色,耳语道:“冯剑呀!市面上物件飞涨,生存不易。如今你一家四口,还有我章老三一家老小,却是在皮家的屋檐下乘凉……”眼神里充满了渴求。恰如醍醐灌顶,迎头棒喝,冯剑猛然醒悟。章老三又威胁道:“小心姓师的翻脸。”冯剑下意识地抬头一望,正看到师迁芋满脸堆笑,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但笑里藏刀,充满奸诈,显然忍耐已到极点……他知章老三所说不假,如果固执己见,不肯妥协,他们一家就会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在香港这个鱼龙混杂、充满变数的世界里,身无一技之长,又有语言障碍,根本就无法生存……后果将不堪设想。章老三冷笑一声:“冯剑!‘活鲜的鲤鱼不吃,非等摔死后再吃’吗?”冯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踌躇半晌,才勉强应允了。
师迁芋大喜,忙把这个消息告诉皮宪章!皮宪章已病入膏肓,苟延残喘,见冯剑肯当螟蛉,不由泪流满面。娄媛得知皮宪章认下一个干儿子,这还了得?她又哭又闹,撒泼装憨,跳井上吊,闹腾了整整三天。
原来,皮义明死后,因没生育,娄媛就想改嫁,又贪婪皮家的财产,整天打鸡骂狗,诅咒皮宪章早死,她好继承家业,重嫁快活。皮宪章看穿她的把戏,气愤道:“‘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我偏不叫你的阴谋得逞。”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又遇阴毒泼妇,令重病中的他不寒而栗,对身边人谁也不敢相信。深夜静思,他恍然有“人不如故”之感,便硬撑病体,亲自写信催师迁芋等人赴港料理事务。又良心发现,对当年陷害冯剑深感愧疚,况且他长得极像皮义明,能满足心中慰藉,才有非认他做干儿子之事。
师迁芋、章老三费力周旋,把家产一分为二,给娄媛一半。娄媛不依,师迁芋、章老三威逼利诱,许偌任由她改嫁,决不过问。这招果然有效,正中娄媛下怀。她见皮家人多势众,自己身单力薄,已无力回天,这才不闹腾了,携带财产,乐滋滋地嫁人去了。
经这一番折腾,皮宪章心力交瘁,未过一年,便驾鹤西去,呜呼哀哉!冯剑葬过皮宪章,跟师迁芋、章老三等人做起了生意。闲暇之余,他到处打听姐姐的下落。后来听说康泽的家人已前往美国定居!据知情人说:康泽并无八姨太,更无姓冯的姨太太!康家曾长期雇佣一个姓逢的女佣,从大陆走时也已辞退,想是因此误传。冯剑听了,不禁沮丧懊恼,苦闷不已。从此,姐姐的生死竟成了永久的迷团。
冯剑在香港始终没见到周世昕!倒是章老三碰到他一次,捎话来说:“‘邵家出殡的那天夜里拍冯少爷一下肩膀的那人!有八成是邵盼头的二儿子邵镰把!’”冯剑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吃惊道:“是他?”章老三道:“周世昕说:‘有可能是他!自从他娘钱蕊莲叫邵盼头害死以后,邵镰刀一怒离家出走!邵镰把当时也已成年,虽说没象哥哥一样离家出走,却从此对父亲邵盼头怀恨在心,只喊“老头”!从不喊“爹!”是他的可能性非常大。’”冯剑不解道:“邵镰把是咋知道我要进入丧屋地道的?又是咋知道我要寻找孙家姐妹的下落呢?”章老三也是一头雾水,蹙眉猜测,百思不得其解。须臾,他摇摇头道:“世上的一些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呀!”冯剑愣了半晌,无奈道:“章三哥!这件事是真有点叫人猜不透呀!看来,当年在邵家开枪救我的也是这个人了。”章老三沉思了一阵,轻轻笑道:“就是呀!连我也没想到是他呀!但他亲娘被邵盼头殘害致死,母子情深,对父亲的弑妻行为深恶痛绝,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反感透顶,阻挡你落入圈套,也在情理之中了!”冯剑沉思良久,喟然长叹:“同一家人,做人却不一样呀!”章老三细眯着眼,叹道:“就是。还有:慧云为啥叫周世昕在地道出口处写《大风歌》呢?她又去哪儿了?谁能说得清呢!”
突然,冯剑失声叫道:“哎呀!你忘问周大哥一件大事!”章老三吃了一惊,问道:“我忘问啥大事了?”冯剑迷惘道:“既然小庙里和邵家的几处《大风歌》是周世昕写的,难道南阳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