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一下子都来了精神，不时地假装很忙碌的样子在摄影机前来回经过。隔壁五十来岁的欧巴桑竟然穿着夏威夷风格的短裙，站在自家庭院里“专心致志”地浇着快淹死的花。

“必要的话，高层认为‘mina的签约全记录’也是个不错的卖点。”广井抢过话头。

“咦？原来你一直都在这里的吗？”广时和甜儿不约而同地表示惊奇。

广井健司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还是块套着黑框眼镜的猪肝。

欢快的音乐充斥在这个气氛格格不入的环境里，福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小声说了句抱歉的话，走到角落里去接听。

乘着福田接电话的机会，甜儿杵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广时一言不发地将地上的东西整理好，转身进了厨房。客厅里听得见他打开炉火的声音，他放上锅子，装上水，把鸡洗净塞进去，不一会便传出了鸡被滚水焖着但肉还没熟的奇特味道。

广井健司的存在感太弱，所以在福田裕三接电话的空档里，只有广时和甜儿彼此在用沉默进行交谈。

“小元……他，还是没联系上……”广时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淡淡地说道。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那天他们来找我之后，冈村小姐……啊，是冈村太太随后也来跟我谈了一些事，我就把他们的事给忘了……”甜儿混乱不堪地说。

“‘冈村太太’？”广时微微有些变色，“零……她都告诉你了？”

甜儿正要回答，福田已经微笑着走了回来。

“杨小姐，我们可以动身了，公司方面刚才说，会尽量考虑到你的种种情况，尽可能地给你安排便利的。”

他说的中文浅显明了，所谓的“便利”大致指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福田打开了客厅的门，院子外面见到有动静，便是一阵小小的骚动，记者们甚至做好了随时冲杀进来的准备。

“可能杨小姐你自己都没想过你现在的号召力吧？不算正式出道就能惊动娱乐记者过来抢新闻，mina目前在网络上的人气实在是让人惊讶。”福田笑得十分自信，“我们东京青山nkh事务所会在日后更好地包装你，让你的人气绝对超过现在的百倍！跨国的超级偶像，很有希望就从你这里诞生！”

福田的话，多少是带着吹嘘的成分在内的。可丝毫掩盖不了他得意且骄傲的神色。

广时定睛看着甜儿：细长的眉，生动的眼，俏丽的鼻，小巧的唇，顺直的发……不是一眼便让人眼前发亮的美艳，却是讨喜乖巧的可爱。

甜儿皱紧了眉头——夹死路过的蚊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开始用牙齿攻击下嘴唇，约莫是在激烈地分析着如何下决心。

广时见她如此难以选择，反倒长长地舒了口气。

“零，谢谢你……”他莫名其妙地不知说给谁听，然后绕过甜儿，也绕过福田——没有绕过广井是因为大家又忽视了他的存在——径直穿过庭院，大步稳健地走到了记者和摄影机前。

“各位，”他用日语清楚且发音纯正地说道，“mina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暂时不允许再去从事一些演艺方面的工作了，尽管我也为她感到惋惜放弃这次与东京青山nkh事务所签约的大好机会，但是我不得不要在这里向大家宣布这个消息——”

他酝酿情绪似的停顿了两秒钟，有记者紧张得将手中的记录签字笔生生掰成两截。

“mina她已经有了身孕……”

广时轻描淡写地说，接着是由于被过度吓到而此起彼伏地将录音笔掰断的声音。

“你怀孕了？！”福田无法控制音量，几乎尖叫着用汉语问甜儿，像见到异形与铁血战士跳伦巴似地差点把眼球从眼眶中排挤出去。

这不是“眼睛容不得沙子”的问题了，在震惊的促使下，根本已经量变引起质变地生成了“沙子容不得眼睛”的状况。

“哎？？？？？？？？？”甜儿无比轻松地连升了五个八度，气死花十年才能掌握海豚音的歌手的天生音质让福田眼中扫过一丝惊喜。

“而我就是……”广时又是一阵沉吟，现场依稀能听见摄影机都在颤抖。

快要变形的甜儿

“孩子的父亲。”他坚定有力地为此番发言做了最后的总结，在轰然爆炸的一片喧嚣中转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惊讶得五官。

“你疯了么？”

甜儿一脸同情地去探广时的额头，想看看有没有发烫的迹象。手上传来的温度还满正常，她有些失望地收回手，改为抓住他的胳膊四处一通乱捏地在寻找脉门。

她不仅没有为广时在媒体面前信口胡说感到生气，反倒是因为福田和广井暂时退出了房子而大为松了口气。

门外的记者和电视台摄象机丝毫没有打算撤退的念头，反倒是不知哪个混帐临时出了馊主意，改成了现场24小时全程报道——就像之前的警方拯救人质实录一样，广时家门口的阵容绝对不输给反恐行动的特别调度中心。

这么看起来的话，甜儿就像是人质，广时反而成为了死守在家中的劫匪。

窗外摄影机和照相机的焦点都对准了广时家屋门紧闭的客厅，大概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动静，依稀能听到现场主持人让人心烦意乱的解说，不放过半点商机的厂商已经组织了穿着性感的美女宣传阵容，跑到电视台摄影机旁边半点也不怕感冒地跳起了肚皮舞。

看着密密麻麻的黑洞般的镜头，广时有了种被无数狙击枪瞄准了头部的错觉，他摇摇头，把窗帘也拉了起来。

“鸡汤炖好的话，多喝两碗吧……”他走回厨房，细心地查看小火煮着的汤锅。

“喂，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甜儿一只拖鞋飞过去，被他连头也不回地精确在半空拦截抓在手中。

“就算想阻止我签约，可什么借口不好说，非得找我怀孕这种败坏名誉的烂借口！”

“难道不是么？”

广时严肃地转身，与甜儿四目交接，瞬间迸发出惨烈的火花。

“什么意思……”甜儿压抑住突然窜上来的怒气，故作平静地坐下来。

“为了要出名，为了要赚钱——我没有否认这件事对你来说的重要性——可你居然连你的身体健康状况，以及……”他不好意思地指着她平坦的小腹，“肚子里孩子的性命都不管了么？”

“哎？？？？？？”甜儿的嘴巴张大得可以表演生吞拳头，而且还是霍利菲尔德的拳头。

“就算小元不要你，但你根本不至于自暴自弃吧！”广时略带恼火地说，“你不需要拼命，我也会照顾你……到你平安生产的……”

“哎？？？？？？”甜儿的嘴巴继续呈现扩张的势头，已经可以吞下一只脚掌了，而且还是姚明的脚掌。

“小元不肯承认的话……我明白你心里的委屈……可，可是我……我……”广时的话说得有些不利索，依然支离破碎地坚持说下去，“我是不会不管你的……”

他的面皮呈现醉酒般的红晕，甜儿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忸怩的样子，对他表情产生的兴趣要远大过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鸡肉已经渐渐酥烂了，浓郁的鲜香味弥漫开来，挑逗人食欲地在空气中摇摆着腰肢。

冈村零说过的话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浮现在甜儿的脑海：“诚是个责任感相当强的男人，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有女孩子因为未婚先孕而受到传统式家庭和周围环境的歧视压力，明明与诚没有半点干系，会做出跳出来大声喊一句‘我就是孩子的父亲’这种快绝迹五十年的蠢事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表情古怪地死死盯着广时的脸，让广时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个会漫天胡扯的人……”她放慢了语速，开始郑重其事地说道，“当然，海南鸡饭的来历那次除外……”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妥帖的措辞。

“也就是说……你真的以为我怀孕了？”

极缓慢极缓慢极缓慢地说着。

广时不明所以地与她的视线接轨，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他点了点头。

极缓慢极缓慢极缓慢地点头。

又一只拖鞋贴着广时的脸飞了过去，无情地让墙上的一只爬虫命丧当场。

“你从哪里得出的这个奇特结论？”甜儿说道，眼睛里闪现着危险的信息。

“不是你在电话里亲口告诉我的么？我也正是因此才回到东京来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通过电话了？”

“哎？？？？？？”

这次轮到广时轻松地跨八度飙高音，远在俄罗斯的天才歌手vitas大约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是小元的？”

男人通常是没记性的动物，不管对方重复多少次，在没见到事先准备好的骨灰盒摆出来之前，他们一向是不记得“死”字总共的笔画数是多少的。

不信你可以随便抓住身边最近的一个男人，问他“死”字一共有几画，他绝对是要考虑上一会的。

“这跟小元没关系，我也没有怀孕。”甜儿已经被他问得失去耐心了，“还有，我最后一次申明：在那天你进入房间偷窥我睡觉之前，我根本就没有跟你联系过！不要再说什么电话的事情了，如果你真的有打过电话的话，我确定你一定是遇见鬼了！”

在说着惊悚话题的时候，电话铃声真的响了起来，现世报般得吓了甜儿一跳。

鸡汤的香味越发浓郁了，她咽了口口水，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把吵得人心神不宁的电话接起来。

“杨小姐……决定好了没有？”

“等着吧！”

狮子吼般的回复，然后是屋里屋外都听得清楚的震耳欲聋的挂机声。

紧接着便是女主持人面对摄影机声情并茂地解说：“mina小姐目前的情绪极不稳定，专业人士指出，这可能是产前忧郁症引起的暴躁反应，我们现在有请妇科专家来详细解说‘产前忧郁症’的相关症状及治疗方法……”

一个戴着打结卷毛假法的中年男子，开始全神贯注地朗读手上的稿子，周围不断有围观的路人在打呵欠，隔壁的欧巴桑浇完了花之后又开始修剪明明已经快秃了的观赏灌木，这次她穿着波西米亚风情的长裙，不时地装作无意间扭动了水缸般的腰肢。

广时诚没有将外面发生的一切翻译给甜儿听，傻瓜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刻，紧紧闭上嘴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我去洗手间……”甜儿疲惫地说道。

该进去还是该躲开

广时目送她被一连串的事情弄得劳累不堪的身影进了洗手间，竟然为在这许多天之后竟然能令二人随意地说上话而感到一丝的欣喜——或许场合和方式都有些问题，但真的好过装陌生装客气了。

一声尖叫从洗手间传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就冲了过去，突然又想到上次的试探事件，正要拉开门的手停顿在半空，整个人僵立在门外，不知道。

“帮我抓住他！”

从洗手间里传出了哀求声，语气依旧是愤怒的。广时眼尖地从窗子缝隙里看见一条黑影绕过了房子的后墙迅速跑开了。

他马上意识到，那是有记者埋伏在房子的后墙，等着抓拍甜儿上洗手间的画面。

这一般都是些不入流报纸的记者，喜欢拍一些明星走光的图片，当作宝贝一样刊登在报纸的头条上哗众取宠。

日本有几十万甚至更多的空闲人士，包括大批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妇在内，每天的精神食粮就是看明星的绯闻聊明星的八卦——如果谁多知道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某明星的隐私，就立刻会成为家庭主妇中受人景仰的重要人士。

当人民太闲的时候，娱乐就是第二餐；当娱乐太闷的时候，八卦就是生产力。

广时飞快地闯出正门，在记者的骚动中跑向房子的背后方向，偷拍了甜儿照片的人依稀看背影是个个头不高的男子，一身过时的破洞牛仔西装很是显眼。

那人腿短，跑得倒极快。广时一言不发地追着，眼见距离渐渐缩小的时候，那人一头扎进了狭窄的巷子里。

武藏野不乏偏僻狭长的巷子，那原本并不是留给行人的通道，而只是单纯的房子与房子间的空隙，时间长了会被一些爱走捷径的人用来缩短上班时赶路的时间，但相对于身材高大的人而言，光是挤进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广时不是个身材高大的人，可在这种狭长的巷子里奔跑也觉得不便，对方身手灵活地没有减慢速度的迹象，显然是轻车熟路。

两人之间相差的距离再一次被拉大了，矮个子不时回头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头上戴着的鸭舌帽此时看起来分外扎眼讨厌。

就在他第三次回头示威的时候，一条修长的美腿从前方平空伸了出来，干净利落地将他猛地踹飞，矮个子就势摔出几米远，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就不省人事了。

美腿的主人万种风情地从角落里走出来，还不好意思似的整理了一下过短的套裙。她踏着猫步走到矮个子身前，一把拽走了他抱在怀里的相机，然后熟练地打开相机的后盖，将胶卷取了出来冲着太阳潇洒地一拉，整卷底片顿时曝晒在明媚的阳光下。

广时气喘吁吁地追上前来，累得有些不支地俯身甩着额头上的汗珠。

“你还是一样的没用呢……”美腿甜美地说道，“……诚。”

“零……”

广时百感交集地看着眼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女子，强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