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上这儿来了?孤单一个人,跑到这种荒林里来?”
“不错,我来找你,殿下。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成为了孤儿院的老师。”
“啊!我很难过,梅先生,十分难过──为了你,为了维埃特,孤儿院,还有一切的一切,我难过极了!”莎拉抱着老人的肩膀,忍不住掉下滚热的泪水,可她想起自己已经不允许流泪了,于是又立刻把它止住。
“你这样说,殿下,是否在那一天目睹了魔鬼的行径?”
莎拉摇头,对他说:“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先生。既然你在场,那么一定看到了什么,请快告诉我吧!”
“唉!”除了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呢?梅先生擦拭了一下眼睛,回答说,他的眼睛早在之前就瞎了,假如他能看到什么,那也只是天地崩溃的模样而已。“不过──”他突然变得异常紧张,两手下意识捏拳,以足够响亮的声音说,“我知道那个魔鬼是谁!”
“谁呀?是谁呀?”
为了听清楚梅先生的答案,莎拉走近一步,用期待的神情望着他。也许就是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梅先生的手迅速挥动,从他骨节粗大的手指中,飞出一根尖锐的冰柱,在完全没有戒备的情况下──蓦地,扎入了萨克受伤的肩膀,把他的右手臂冻住了。
莎拉大惊失色,尖叫:“你在干什么?难道疯了吗?”她看了看萨克的脸,那样面无血色,又心疼又焦急。
梅先生显得更为激动,叫嚷着:“疯了?噢!但愿我疯了,在一个魔鬼面前,在一个屠杀了全村人性命的刽子手面前,我怎么能不疯?”
“魔鬼!这话怎么讲?先生,你是说,那个凶手是萨克?”莎拉感到莫名其妙,“你一定是弄错了,简直是把苍穹和淤泥混淆了!”
“啊!尊敬的巫女殿下!”梅先生冷笑了一声。可是在他自己看来,这真是万般无奈的一个苦笑。他告诉莎拉,维护一个朋友无可厚非,但请她切勿失去了一颗公正之心。莎拉回答他此刻自己十分冷静,也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请他尽可能给予一个详细合理的解释。这时候,莎拉没有回头看萨克──哪怕一眼也是对他的侮辱──她没有念头要去怀疑一个正直忠诚的朋友,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好的,请恕我无法重复当天发生那一幕惨剧,我的悲伤不容许我回忆往事,我的年龄更不容许。我仅想告诉你,在双目失明之后,我在其他方面作出了努力,尤其是祭司鉴定魔法,我可以十分骄傲地说精于此道。在那一天,我就用鉴定魔法,记下了那个杀人魔鬼的魔法气息,由于在我脑海里印得那样深刻,我没有一秒钟忘得了。现在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了,殿下,这个魔法气息,和站在你身后的萨克里菲斯先生散发出的一模一样,我可以为此发誓!”
在他讲完之后,莎拉有些许沉默,她费力地从一大段古妖精语中咀嚼出大致含义,严肃地问道:“那么,你应该也记下了其他信息了。他是一个魔导士吗?”
“没错。”
“先天属性也是白色的?”
“唔……总应该是那样,不然他的魔法范围不可能到达那么大。”
“这话可不对,”莎拉反驳说,“一般说来,黑魔导士的魔法范围一点也不亚于一个白魔导士。”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可有件事可以充分证明我的正确,那就是:他是一个骑士,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华丽而荣耀的骑士勋章!”
骑士?莎拉怔怔地重复了一遍,突然高兴起来:“哎!看来你果真是误会了!虽然说起来对萨克很抱歉,可是你要知道,萨克早已经不是骑士了。”
莎拉的话,使得梅先生大吃一惊,在亲自确认了这一点后,他表现出十分羞愧的神色。长久的仇恨和极度悲伤使人陷入了盲目和执拗,就像古书上写的,在生命道途上的每一位灵魂,都接受自身的挑战,谨慎谦逊谋得福音,轻信固执会蒙蔽双眼。梅先生为此,深深地向萨克道歉。
萨克则回答说,他认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为了表示歉疚,梅先生全力为萨克疗伤,这使萨克十分感激。
莎拉显得有点欣慰,她说虽然梅先生弄错了对象,可也使她确定了一件事。“你提到了骑士,这真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之前就非常怀疑,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要知道,这世上目前仅剩下两名骑士。其中一位,是萨克的老师,长者骑士约代穆。他已经十分衰老,而且身患残疾,怀疑这样一位可敬的老人是不被容许的。而剩下的一位,黯骑士墨?玛奇,显而易见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魔鬼了!”
“你是指,北岛玄诺尔王宫的国王陛下?”
“毫无疑问。”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作为一名大祭司,我曾在统辖我们维埃特村庄的王宫中担任主要仪式的司仪,其中也有几次为国王陛下祈福,我想,我不至于连陛下的骑士勋章都会弄错。”
莎拉原本靠在树干上,一手没事做拽着树枝,大声发表她的高谈阔论,正准备狠狠地进行一番咒骂,听到这么一个平静的回答,她怔怔了半晌。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莎拉心想,梅先生老糊涂了。
她委婉地问他,上一次看见墨的骑士勋章是在什么时候,到现在大概多少年了。梅先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傲慢地回答说,倘若巫女殿下不相信的话,他可以把印章画出来。为了他那点可怜的尊严,梅先生捡起根树枝作笔,摸索着在一片干土地上,仔细描绘两枚印章。
莎拉呢,她的脸又红又青,自从听了那句话之后,脑子里的某种东西失灵了。她的眼睛凝视地面,没有东西在流淌,却火辣辣的疼痛不已。她难道还需要再看下去吗?拥有正常视力的人都能分辨出,那是两枚完全不同的骑士勋章。她心想,天哪,如此富有戏剧性的转折,仿佛是在演戏,也许过一会儿就要落幕,她将鞠躬走下台,重回真实的空间。
她的思想在晦暗而广阔的世界里驰骋开了,眼前出现一个个场景,一句句自己或者别人曾说过的话。她想像着在满是蛛网的屋子沉重地呼吸,逐渐被纠缠住手脚,身心劳顿,她向着唯一一个光明的出口爬行,眼看着就要摸到门槛,门却在刹那间关上了。她想像着一直以来,自己坚信的复仇之路坍塌的情形,那条道路上的蜡烛,连同她自己,一起熄灭了──因为她是那么可笑,噢,这怎么可能呢,她竟然把复仇的对象搞错了!
那么,假如不是墨王,究竟是谁?是谁泯灭了人性,屠杀了沓泊里和维埃特两个村庄的生命?是谁盗窃了红眼珠,把罪名嫁祸给她?是谁杀害了酒馆老板路易,是谁伤害了莱卡夫妇?是谁,在她的背后张开一只巨大的魔掌,把她变成了死神,使得她所看见的、碰触的、喜爱的,全都成了枯萎的生命?
“啊!”莎拉费劲地大喘一口气,紧攥住双手,用力之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是我吗?难道是我吗?我在恶梦里杀了人?”她瞪着惊恐的眼睛大喊,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梅先生,看着萨克。她厌恶起自己的声音,那样尖锐,有着划破空气的特质,噢!那不是她的声音。她到底怎么了?
“冷静点!莎拉,别傻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萨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阻止她失去理智。
她永远也忘不了萨克那时的表情。那是一张被隐忍和愧疚压垮的脸,对一个正直的人来说,忍耐一桩秘密总是比承受身体的折磨更痛苦。她感觉他的额头发白,眼神异样,有一滴汗从耳鬓滑进了领口。他的手心湿漉漉的,很不自然。他的声音也一样,在往常,他从来不会说什么“别傻了”,他只会用温柔的语气说“别担心,事情会好起来的”。
她想她明白了。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使莎拉难过的了。
她的脑海里,嘣!一根紧绷着的弦突然断裂。迄今为止,这个天真开朗的小姑娘一直表现着良好的一面,努力生活,极少抱怨,可是现在她很想忿忿然地怒骂:老天!见鬼!这该死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哇!这真好,一切都那么完美!让泥沙吞没我吧,剥夺我的感知,把我囚禁在地底下吧!命运又一次欺骗了我,在世界抛弃我之前,让我先抛弃它吧!
当然她并没有这样说,她只是慢慢坐下,既不哭也不叫,使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她说:“告诉我,萨克,长者骑士的先天属性是什么颜色的?”
~第八章 降灵 爱兰格斯重生~
莎拉发现她又一次来到了那条七扭八歪的走廊,一头宽一头窄,墙上永远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坑,给人印象不佳。自从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
这就是树都,长者骑士的家。
不论从何种角度看,它都没有任何美感,恰恰相反,好像是中了诅咒的豆芽似的,一个劲地往丑里生长。莎拉当时就被它震撼的外观彻底征服了,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她没有从深处想过,究竟怎么样的人会设计出这样奇形怪状的房子,又会在房子里住了几十年。
除了她自己和萨克的脚步声,四周静悄悄的,死一般沉寂。她开始沿着楼梯向上走,在转弯的扶手处,被萨克拦住了。
她能够体会萨克的心情──自己的老师被当成怀疑的对象,他偏偏无法反驳,心情糟糕是正常的。但是他不能想想,当她发现受到了最信任的人的欺瞒,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时,难道心里就会好受吗?她,在曾经经受了不止一次背叛之后,还会给一个骗子好脸色看吗?
“萨克,”她对他这样说,“你曾答应过,永远不会向我撒谎,可事实证明,你违背了承诺。现在,我对你的信心动摇了,在我身上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你将再也看不到了!”
她不必说这样绝情的话,萨克也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同样的含义。他黯然地接受莎拉的指责,无言以对。从西岛孤儿院到南岛树都的路途中,他几次试图向她解释,都被莎拉坚决的态度阻扰了,激烈的眼神使他动弹不得,而此刻他再也忍不下去,伸出手把莎拉从楼梯上拉回身边。
“那么,莎拉,你是执意要进老师的房间了?”萨克表情苦恼地问。
“我确信是这样。”
“一点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在进去之前,你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比如说?”
“比如说坐在客厅里,和我好好谈一次。你知道,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
“等我从那个房间出来以后好吗?萨克,我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急于一时。”
“不,不是这样……”萨克叹了口气说,“唉,好吧,我实话告诉你,老师不在他的房间里,即使进去了也见不着他。”
莎拉嘴唇动了动,总算没有说出刻薄的话,证明她已经克制住了情绪。她问道:“那么他是在哪个地方?”
“我不知道,他消失了,在我们所不知道的时候,像蒸发了一般失去踪迹。”
“可你总该知道的呀。”
萨克摇摇头,皱着眉,极力表示他实在不知道老师的去向。
莎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低头思忖。就像她说过的,全然的信任永远消失了,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是萨克。要不然,说不定哪一天她又会发现,她的身边充满肮脏的阴谋,而唯一不知情的人是她自己。
她继续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约代穆先生产生怀疑的?告诉我,唔,别想在我面前否认,我看得出来,你早就知道这事了。”
“我不想否认,最早产生怀疑是在矮人贤者被杀害的时候。我注意到,是因为有人用黑魔法中的操尸术控制了贤者,而据我所知,懂得这项魔法的人很少,我立刻就想起了老师。”
“啊哈!原来在那时你就隐约感觉到了,却对此守口如瓶。看来是我太愚蠢了,一听说黑魔法,就认定了墨王,而不曾想到,你的这位老师也是一名黑魔导士!”
萨克不理会莎拉尖刻的口气,继续说道:“在青布鲁的草原和你分手之后,我照计划回到露易丝酒馆,亲眼目睹了老板路易的死亡,他同样也被人施了操尸术──现在想来,那并不是要嫁祸于他人,只是凶手想给自己留下逃脱的时间而已──当时我没有多想就追了出去,我感到十分难受,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隐约感觉到了他的真面目。”
“萨克,”莎拉放软了口气,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那么你一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于是决心替他隐瞒了?”
“噢!你错怪我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为了你,”他咬了咬嘴唇──啊,这个动作十分孩子气,仿佛还带着腼腆,他又摇了摇头,叹息说,“不,其实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