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蜷伏在床上,尽量克制自己的睡意.她害怕自己睡着了,托比会来找她.但是她精疲力竭的身体,有时会占了上风,于是她还是睡着了.
然后,她又会被寒冷冻醒.躺在床上她会冷得发抖.
似乎一股冷气正向她袭来,一种邪恶的东西犹如可怕的诅咒,把她紧紧地包围.她只好从床上起来,从这种无声的恐怖中逃走.
深夜三点钟.
吉尔在椅子上坐着看书,睡着了.
慢慢地她醒了过来.在漆黑的房间里,她睁开了眼睛,突然她知道出了可怕的事了.
她记起来了,她睡觉的时候,灯是开着.吉尔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出来了.她想,没有什么可怕的.一定是盖勒格护士走了进来,把灯关了.
然而她又听到了响声.那是从门厅过道传过来的声音,吱嘎吱嘎嘎吱嘎吱嘎嘎……托比的轮椅,正向她卧室的方向走来.吉尔觉得脖子后面毛骨悚然.这可是一根树枝落到屋顶上或者从房子上落下来的声音,她对自己说.
然而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以前听到的那种声音的次数太多了.吱嘎吱嘎……吱吱嘎嘎……
就象死亡的音乐在前来迎接她.这不会是托比,她想.他躺在床上,无能为力.
我糊涂了.但是她明明听到轮椅声越来越近,就在她的门口,停下来了,等待着.突然,哗啦一声,接着一片静寂.
这一夜吉尔—直蜷缩在椅子上,没有开灯,她怕极了,一点不敢动.
早晨,在她卧室门外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只打破了的花瓶,那是摆在过道里一张桌子上的花瓶.
吉尔找到凯普兰大夫."你相信精——精神能控制身体吗?"吉尔问道.
他模不着头脑,望着她说,"指那方面说?""如果托比想——非常想离开病床,他能做到吗?""你说没人帮助他?在他目前的情况下?"他不大相信地望了她一眼."他绝对动不了.
完全没有可能."吉尔觉得还不满意."如果——如果他真的决心要起来——如果有件事使他觉得他必须起来……"凯普兰大夫摇头."我们说精神可以支配身体,但是如果我们支配运动的中枢神经都已坏死,如果没有肌肉支撑着,只有精神的力量是什么也办不到的."她还要寻根究底."你相信物体可以受精神的推动吗?""你是指灵学中的灵感吗?已经有过不少这方面的实验,不过没有一个能提供使我信服的证明."在她卧室门外就有一只被打破了的花瓶.
吉尔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告诉他那不断追逐她的寒风,告诉他在她门口有托比的轮椅声.但是,他一定会以为吉尔疯了.她是疯了吗?她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她神经失常了吗?
凯普兰大夫走了以后,吉尔走到镜子前面看看自已.
她的模样使她大吃一惊.她两颊下陷,苍白瘦削的脸上,眼睛显得格外的大.我要是这样下去,吉尔想,我一定会死在托比的前面.她看着自己枯干、拖沓的头发和折断了的指甲,我一定不能让大卫看到我的这副模样.我必须注意好好调理自己了.从现在起,她对自己说,"你要每个星期去一趟美容店,你要每天吃三顿饭,睡八个小时."第二天早晨,吉尔在美容店预约了时间.
她全身感到疲备无力,在吹风机温暖、舒适的嗡嗡声中,她打起了瞌睡,噩梦又来了:她已在床上酣睡,听到托比乘轮椅来到她的卧室,……吱嘎吱嘎……
吱嘎吱嘎…….慢慢地,他从轮椅上移动下来,站到地上,狞笑着扑向她,骷髅般的双手伸向她的咽喉.吉尔大叫一声惊醒了.美容店里顿时混乱一团.她连头发也没理好,就赶紧离开了.
经过这次以后,吉尔再也不敢离开她的家了.
然而她也不敢留在家里.
吉尔的头似乎出了毛病.那不再是单纯的头疼.她出现了健忘症.往往她下楼拿东西,走进厨房,站在那里,却不知道来干什么.她的记忆力常常同她开莫名其妙的玩笑.有一次,护士来找她谈谈情况.吉尔竟弄不明白,为什么有一个护士来这里了,噢,是导演在摄影棚里等她呢.
她拼命想她的台词:"恐怕不大好,大夫."她一定得找导演说说,弄清楚导演希望她怎样说这句话."坦波尔太太!坦波尔太太!您不舒服吗?"这时,吉尔才想起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回想起现实的一切.她简直被她自己身上出现的这种毛病吓坏了.她知道这样下去,再也不行了.她必须弄清楚,她是否精神上出了毛病?还是真的托比不知怎地竟能够活动了?或者他己找到办法向她袭击,并设法杀死她.
她必须看到他.她强迫自己走过长长的大厅,走近托比的卧室.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然后走进托比的房间.
托比躺在床上,护士正替他用海绵擦身.她抬头看见吉尔,就说:"喔,坦波尔太太来了.
咱们刚洗了一个痛快的澡,不是吗?"吉尔转脸去看床上的人.
托比的四肢都已干瘪了,搭拉在萎缩而扭曲的躯干上.无用的生殖器,松弛而丑陋,象一条令人厌恶的长虫,挂在两腿中间.托比脸上那层黄色没有了,但还是那副张嘴傻笑的怪相.他的躯体已经死了,可是他的眼睛却依然很有活力.它发着亮光.它观察着、搜索着、计谋着、仇恨着.从狡黠的蓝眼睛里,可以看出一种阴险的,要置她死地的决心.她看到了托比的心.
"该记住的重要的事情,是他的心灵没有损坏."大夫曾这样告诉她.他的心能够思考,感受和仇恨.那颗心没有别的事,一门心思要复仇,要毁灭她.托比想要他死,正加她想要托比死一样.
吉尔低头看着他,注视着那双射出憎恨的目光.她能够听到他在说:"我要杀死你,"她感觉到愤恨已波及到她的身上,仿佛正鞭打着她.
吉尔盯着他那双蓝眼睛看,她想起那只打破的花瓶.她明白了,那些噩梦并不是幻觉.他已找到了办法.她知道,托比的生命,正同她的生命在较量.
第三十四章
凯普兰大夫替托比做了检查以后,去找吉尔."我以为你该把游泳池中的治疗停了."他说,"那完全是浪费时间.我原指望托比的肌肉组织能有所改善,但是办不到.我自已去对理疗医师说.""不!"这是一声尖叫.
凯普兰大夫惊异地望着她."吉尔,我知道上次你为托出所做的事.但是,这次是没有希望了.
我——""咱们不能放手.现在还不能."她的声音中有一种不惜一切的情绪.
凯普兰大夫犹豫着,然后耸耸肩."呃,如果你那么看重他,可是——""它是重要的."
此刻,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它将拯救吉尔的生命.
她知道她必须做的事情了.
第二天是星期五.大卫打电话给吉尔说,他因公必须去一趟马德里.
"这个周末我大概不能去看你.'"我想你."吉尔说."非常想.""我也想你.你好吗?
你的话音有点怪.你累了吗?"吉尔挣命把眼晴睁开,忘掉那可怕的头疼.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吃过饭,睡过觉了.她是那么虚弱,站都站不住.但在电话中,她尽量以轻快的语气说,"我很好,大卫.""我爱你,亲爱的.好好照看自已.""我会的,大卫,我爱你.请你明白这一点."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听到理疗师的车子开进她家的车道.于是吉尔动身下楼,她头上的神经抽着痛,颤抖的双腿勉强支撑住她.
理疗师正要按门铃,吉尔把前门打开了.
"早晨好,坦波尔太太,"他说.他正在朝里面走,吉尔栏住了他.他惊异地看着她.
"凯普兰大夫已经决定撤消托比的理疗了."理疗师皱起了眉头.这是说他到这里来,完全是白跑了一趟.该有人早些通知他才对,通常他会对这种做法表示埋怨的.但是,坦波尔太太是这样一份了不起的夫人,又遇到这样大的麻烦.他向她微微一笑说:"那好,坦波尔太太.我明白."于是他坐回到自己的汽车里.
吉尔一直等到她听见汽车开走了,才转身回到楼上.
走在半途时,一阵头晕又袭击了她,她不得不扶住栏杆等它过去.她现在不能罢手了.如果她再不动手,她自己就要没命了.
她走到托比房间的门口,拧开门上的把手,走了进去.盖勒格护士正坐在安乐椅上装配针头.她看到吉尔站在门口,惊异地抬头望着."啊!"她说."您来看我们了.多好啊!"她转脸望着床."我知道坦波尔先生一定会高兴的.对吗,坦波尔先生?"托比坐在床上,用枕头支撑着,他的眼睛递话给吉尔:"我要杀死你."吉尔转移了她的目光,走向盖勒格护士."我,我想,我同丈夫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哎,好,那也正是我的想法,"盖勒格护士高兴地说.
"但是我看到你自己也在病着,所以我就对自已说——""我现在好多了."吉尔打断她的话.
"我想单独和坦波尔先生在一起."盖勒格护士收拾起她的针头等用品,站起身来."当然."
她说."我相信,咱们都会感到愉快的."她转身望着床上那怪笑的模样."不是吗?坦波尔先生?"她又对吉尔说:"我到厨房去替自己沏一杯香茶.""不,再有半小时您就下班了.您现在可以走了.我留在这里等戈登护士来."吉尔对她匆匆一笑,好使她放心."别担心,我在这里陪着他.""我想我可以去买点东西,还——""好."吉尔说."您快去吧."吉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她听见前门关上,盖勒格护士的车子开出车道.马达声消失在酷暑的户外,吉尔转过身去看托比.
他的眼睛瞪着她的验,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吉尔强使自己走到他的床边,掀开盖单,低头看着那瘫痪的废躯,危弱无力的双腿.
轮椅放在角落里.吉尔把它推到床边,把位置对好,以便让托比滚到椅子上.她向他伸出手,又停下来.要接触他,必须拿出她全部的意志力:那张'木乃伊'似的怪笑着的脸,离她只有几英寸;嘴巴白痴般地咧着;明亮的蓝眼睛里喷射着毒焰.吉尔俯身向前,强迫自己拉住托比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托比差不多已经没有重量了.不过吉尔在筋疲力竭的状况下,仍费了九牛二虎的力.当她接触到他的身体时,吉尔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再次向她包围过来.她忍受不了头脑里的这些想法.她的眼前冒出了金星,愈来愈多,来回闪动,而且越来越快.她感到头昏,觉得自己几乎站不稳了.但是,她知道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只要她想活命,现在就不能晕倒.她用了超看看表,只剩下二十分钟.
吉尔到自已的卧室里,换上游泳衣,再回到托比的房间,又花去了五分钟.
她打开轮椅上的闸,开始把托比推进走廊,进入电梯.他们乘电梯下来时,她站在他的身后,她看不到他的眼晴.但她可以感觉到.她感觉到电梯里渐渐充满一种冰冷的潮湿的恶浊,这种气味使她窒息.这种气息,抚摸着她,腐败的气味塞满她的双肺,直到她开始透不过气来.
她没办法呼吸了.她跪下来,喘息着,挣扎着,力争使自己不要失去知觉,不要就这样同托比一起困在这里.正当她感到眼前发黑,就要不省人事时,电梯的门终于开了.吉尔爬到温暖的阳光里,躺在地上,深深地呼吸着,吸着新鲜的空气.慢慢地她的精力恢复了.她转向电纬,托比坐在轮椅里注视着她.吉尔赶快把轮椅推出电梯,推向游泳池,这是一个美丽晴朗的夏日,天空万里无云.空气里散发出温馨而芬芳的气息.阳光照耀着碧蓝的、经过过滤的池水.池水清澈而平静.
吉尔把轮椅推到深水一端的池边,定住闸.她走到轮椅前面.托比的眼睛盯着她,留心观察她,流露出一种惶惑不安的神色.吉尔伸手抓住托比缚在椅子上的皮带,尽力把它缚紧.她用力拉它,使出她仅有的一点力气.但由于用力过猛,她又感到一阵晕眩.突然间,她把一切弄好了.这时吉尔发现托比的眼神变了,他明白将要发生的事了.他的眼光中开始流露出疯狂的、魔鬼般的恐慌.
吉尔松开闸,抓住轮椅的把手,开始把它向水里推.
托比设法活动自己已经麻痹了的双唇.他想大声叫喊,但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种情景是令人恐怖的.她不能忍受他的目光.她不想再知道……
她把轮椅推到池子的最边缘.
它定住了,水泥边缘行车轮顶住.她用力再推,还是过不去,就象托比凭藉意志力,把轮椅拖住不动似的.吉尔可以看到他饼命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使劲为活命而挣扎.他想摆脱束带,他想逃脱出来,他想用瘦削的手指掐住她的咽喉……她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他是在叫喊,"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吉尔!"吉尔不知道这一切是她的想象还是真的,总之,在一阵恐慌中,她突然有了力气,于是奋力一推.轮椅向前方一歪,冲向空中,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停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然后翻进池中,哗啦一声,浪花飞溅.轮椅似乎在水面上飘浮了很久,然后开始下沉.水的旋涡再次把轮椅翻滚过来.吉尔最后瞥了托比一眼.他最后的目光是诅咒——诅咒她下地狱.浪花平静了.池水依旧那么澄清,那么碧蓝.
吉尔久久地站在那里,在中午暑热的阳光下,颤抖着.当活力重新在她的身心里流过,她将身上的游泳衣打湿,走下游泳池的台阶.
她回到房间里,拿起电话机,打到警察局.
第三十五章
托比.坦波尔的死,成为全世界报纸的头条新闻.如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