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合情合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往日见了连眼皮子都懒得抬,现而今,见人发迹了,每根皱纹都是巴结的笑,这种势力干巴巴的,鸡肋似的,没油性,也就没味。大玲任齐玉萍为她擦眼泪,算是回应。齐玉萍问到底因为什么,因为谁,越问,哭得越凶,末了,大玲突然嚎叫一声:老二要结婚了!齐玉萍先吓一跳,琢磨琢磨,笑道:他结不结婚跟你什么关系啊。齐玉萍成心这么说,她知道大玲对老二的心思,也知道大玲不找对象的真正原因,可谁都不提这茬儿,整条黄土坑胡同都觉着大玲和老二是一对老冤家,老不是指他们的年龄,指他们的情感的历史,而且都觉着那是陈年旧帐,没法算的;又都觉着他们的事儿,没完。自从大玲的生意红火了以后,齐玉萍更不愿意她跟老二有什么牵扯,虽说兜里不缺钱,可来路不明,光看见跟王继勇那混混一趟一趟的去外地,没几年,王继勇车都开上了,就算自己那个无与伦比的丈夫,博士都当上了,也开不上车啊。国子监孔庙里立着的那些石碑,刻着历朝历代举人状元的名儿,只是现在不那么干了,要搁过去,自己丈夫的名字还不是赫赫地在上边。齐玉萍对国子监孔庙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完全因为丈夫的缘故。对老二的不屑,也是一个道理。大玲觉着小姨成心跟她唱对台,现如今的大玲不是过去那个矜持有加,泼辣不足的丫头了,有钱,也就有了脾气,人本来就是讲究的,现在更是一身一身的名牌,派头自然而然就养成了,她说小姨是憋足了劲,瞧她的好儿瞧她的热闹来了,外甥女受了气,不说哄着,还一个劲儿的灌冷水。说着,坐起来了,朦胧着一双泪眼,外边,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进了屋子,在大玲的肩膀上着实的镶了一圈银边。齐玉萍心里一阵酸楚,毕竟,这孩子多少年没妈疼了,还受那么多委屈,要是小月这样,自己得心疼死,这么想着,把大玲揽在怀里,摸着大玲的头说:谁给你气受了,咱找他说道去,咱大玲是谁啊,打量我们好欺负怎么着。大玲抬起头,泪又涌出来,说:小姨,怎么就没人知道我的心思呢?齐玉萍叹口气道:听小姨一句,别跟自己叫劲了,问问这胡同里的人,老二在人眼里是哪类人,值当你为他寻死觅活吗;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你心里边,一直把他当皇上贡着,可你在他眼里值几斤几两你想过没有,你跟跛子的事,谁不知道,怀了人家的孩子,还让老二陪你去人流,说的过去吗。老二干吗陪你去,以为人家真不计较,人家是把你当姐姐妹妹了。听小姨说到自己怀孕的事,大玲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定小姨对那件事一点不知情,要是知道,家里早就不得安生了。大玲不再说什么,齐玉萍以为自己的劝慰奏效,就让大玲早点歇着。齐玉萍一走,大玲就洗脸梳头,把脸凑到座钟前边,快十一点了,换了件衣服,出了院子。
琉璃 第三部(6)
大玲去找老二。她要亲口问问他对自己什么心思。大玲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心情,说视死如归也不过分,反正是豁出去了。老二家院门是栓着的,因为老二家独门独院,不像大玲家,是杂院,大门总像是过大车似的,开得圆。大玲想喊一声,又琢磨别人听见不好,就拍门,三声过后,听门里边,一点动静没有,又抬起手的时候,却听见身后说话:别拍了。扭脸一看,正是老二。老二从门墩后头摸出一根铁丝,照准两扇门中间的缝儿捅了一会,门开了,回头跟大玲说:进来吧。北屋黑着灯,老二奶奶歇了。老二蹑手蹑脚到了自己屋门前,开了锁,让大玲先进去,顺手拉开灯,却被大玲关上了。老二刚要问话,大玲一扭身扑在老二怀里,老二没防备,靠在门框上,大玲的嘴凑上来,老二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问大玲是不是擦了粉,香喷喷的。大玲不言语,一个劲动作,扯着老二往屋里走,眼见要跌倒在床上了,老二说:你到底要干吗呀,我就不明白了。然后像是扯一张沾在身上的蜘蛛网似的,把大玲扯下来。老二住的是南屋,月亮照不进来,屋里黑,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从呼吸的节奏、粗重缓急上判断情绪。老二听见大玲急促的喘息声,没一会儿,大玲抽抽哒哒哭起来。老二问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事。大玲拼命摇头,本来是坐在床沿儿上,这时候站起来,第二回扑到老二怀里,趴老二耳朵上问他真要结婚了?老二听大玲问这个,松一口气,退到门口,坐在把门的椅子上,又拉开了灯。这次大玲没再去关灯,她有些紧张地望着老二,期待老二做出否定回答。老二却不看大玲的脸,把目光搁东墙的柜子上,说:没错,要结婚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人一辈子总得结回婚。然后俩人沉默,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越清楚,大玲就越觉得自己真是穷途末路了。俩人渗着,灯光显得分外刺眼,挂钟的滴答声变得刺耳,总之,屋里的一切都不对劲,空气好像也不流通了,喘不过气的感觉。大玲觉得老二不说话,就是烦她了,按理儿,应该站起身,什么话没有,抬脚就走。可好像有东西压身上似的,就是不能走,非让老二说明白了。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和尚脑袋上的虱子一样。大玲任性、轴(北京话,形容人不听劝说),老二当然知道,老二不理她,晾着她,是因为他弄不懂大玲的心思:怎么一说结婚,你就屁颠儿屁颠儿的来了,原先干吗去了,早说啊,现在生米成了熟饭,人家虽然没钱,可人家是黄花大闺女。这句话,是戳大玲心窝子的,跟跛子、李常青的事,老二一清二楚,但老二从没埋怨过大玲,连个不字都没说过,大玲误以为老二不说,就是谅解她,谅解就是接受、不计较,可大玲忽略了一点,老二的那些谅解接受不计较,都是在不论男女情感的前提下的,大玲一厢情愿,把老二想成了圣人;哪有圣人啊,那是天上的事;指望皇城脚下一爷们,讲什么原谅、宽容,那是强人所难了。老二刚才那句话,让大玲一下明白了老二这么多年来,真正的心思,心里一阵绞痛,强忍着,表情上没大变化,只眉毛拧了拧,停了抽泣,从男装裤的兜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那是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轻轻擦了下脸。
从老二家往回走的时候,大玲心里反倒平静了。半夜十二点,胡同里还有几个乘凉的,没精打采的,没话找话,话与话之间恨不得相隔好几分钟,那也不张罗回家,好像活得就剩这一晚上了。大玲在一块护墙石上坐下来,路灯光被杨树叶子遮挡着,她能看见人家,人家看不见她。听见那边小声嘀咕:那是谁啊,看不太清好像是齐家那丫头……大玲呆坐着,什么都不想,脑子里空茫一片,人受了强刺激,八成都是这感觉;脑子里像是下了场大雪,什么都冻僵了,听不见,看不见,无所谓痛苦,麻木了,就是砍断一条胳膊,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可这种情形不会太长,平时意志坚强的人,没一枝烟的工夫,心里便万箭钻心;心性弱的,说不定马上就得进安定医院。大玲属于意志坚强的,麻木的感觉转瞬即逝,紧跟着心疼,拧着劲儿,搅着肠子肚子心肝肺,凡是身体里有的东西,一样不落,疼。俩手撑着后腰,咬着嘴唇,说不上究竟哪疼。坚持着到了家,象卸一滩泥似的把自己卸床上,觉得下身一阵热,拧开床头灯,褪下内裤,见血已经洇湿了一大片,硬撑着下床,拉开柜门,找出一条干净的内裤,刚换上,一用劲,又是一阵热,无奈,又折腾一回,等垫好了卫生纸,躺床上想:也不到例假的日子啊。使劲想上次例假什么时候,怎么想怎么想不起来,这工夫下身又一阵涌动,扒着头一看,床单红了一片,心里害怕了,看架势,已经不是正常例假了,心里一害怕,整个人就软了,强撑着起来,敲小姨的窗户,没等齐玉萍开门,大玲已经昏晕过去了。
琉璃 第三部(7)
醒来,已经在协和医院的妇科病房了。最先看见的是小姨齐玉萍,齐玉萍看大玲睁眼了,就说:醒了。李常青的脸凑过来,鼻子竟不像先那么红了,眼睛瞪得老大,没说话,却是满脸的疑问和关切。大玲发现,李常青的头上已经有了丝丝白发,算算,快仨月没见面了,毕竟一家人,又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一种亲情油然而生,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大玲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子,一时竟不知什么滋味,眼泪一个劲朝外涌,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李常青也就自然而然握住了,还使了暗劲,大玲心领神会的,眼泪又呼的涌出来。齐玉萍在一旁道:哪那么委屈呀,孩子似的。又问大玲想吃什么,尽管说,回头让你姨父做了送来。大玲想了想,说想吃红烧茄子,李常青对齐玉萍说:口味倒不高,你在这儿,我回去做。说完走了。大玲朝旁边看看,还有仨病人,脸白的都象死人似的,靠窗户的那个看着四十来岁,蓬头垢面,不停地数落椅子上的男人,听不清说什么,从表情上看,恨之入骨的样子,再看男人,一脸若无其事;靠门的那个二十来岁,躺那一动不动,旁边坐一个老太太,目光呆滞。大玲对小姨说要回家。齐玉萍说:怎么也得把这张床焐热了呀,再说,大夫让再做个全身检查,你就踏实儿的住几天,这可是协和,你以为容易住啊。甭问,肯定托了吴家了,大玲也就不言语了。一会儿,李常青提着个提盒来了,三层,一层一层卸了,头一层是米饭,一粒一粒的,是大玲爱吃的捞饭,第二层是油光光的红烧茄子,肉片用淀粉捏了,看着就嫩,茄子更是油煎透了的,一股股香味直朝鼻子里钻;最后是几片天福号的酱肉,大玲好这口儿。齐玉萍道:瞧,病出功劳来了,明儿我也病一回,让你们伺候我。李常青瞪她一眼,什么不好,非琢磨着得病,真想得出来。齐玉萍惦记小月和妈的饭,让李常青陪大玲。齐玉萍走后,大玲不看李常青,故意跟旁边病床的人说话,护士进来发药,看了看李常青说:家属没事出去吧,一会大夫查房。李常青嘴里答应着,身子却不动,等护士发完药出去了,问大玲怎么样。大玲还是不理他,好像她现在这样,都是他李常青的过。李常青叹口气,自言自语,实际上说给大玲听的:病都是自己找来的。见大玲不言声,又道:这世上,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干吗非摽一棵树上。这时候一群大夫涌进来,李常青只得出了病房。
齐玉萍一进胡同,远远看见老二站在胡同那棵最粗的杨树下边,跟几个爷们闲扯,气不打一处来,三步两步奔过去,老二兄弟,这边说话。老二看着齐玉萍,问干吗去了,跑得红头涨脸的。齐玉萍不答话,拉着老二的胳膊,走出那伙人,然后就一顿狂风暴雨,朝老二猛砸。说老二没人性、没良心、辜负人,连下辈子遭报应都抡出来了。老二拦住齐玉萍的话头,让她说清楚。齐玉萍这才说:大玲住院了。老二似乎并不吃惊,问什么病,昨儿还好好的呢。齐玉萍见老二事不关己的样,心里也琢磨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啊,人凭什么听你数落。便突然改了口,问老二什么时候结婚。老二懒洋洋地说还没定呢,有一搭没一搭的,不结也说不定。齐玉萍低头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回到家里一看,根本不见小月的影儿,问妈,老太太正坐椅子上打盹,听脚步声,醒了,问大玲怎么样了,不要紧吧。齐玉萍说,小月爸陪着呢,不要紧。又问吃了没有。老太太点点头,又低了头,齐玉萍以为老太太累了,就让床上睡会儿,老太太却说:这丫头也忒心重了。齐玉萍知道说大玲,就劝老太太道:那孩子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从小任性惯了,您又宠着护着的,要不是您,跟着大姐往香港穿金戴银的过好日子去了,饶着您从小养着不算,大了大了的,还让全家人跟着担惊受怕,找谁要辛苦钱去。老太太知道老丫头心里的小九九儿,恨不能这院子都归了她一个人才可心,就对老丫头说道:差不多得了,大玲那丫头什么心性,心知肚明,从高中毕业,没吃过家里一口闲饭,只往家里送,没朝外拿过,现在更甭说了,全家的吃穿用度,还不都是大玲的,就连你来例假用的卫生纸,现在是卫生巾,都是人家供应,人家成什么了,杂货铺?饭铺子?金山银山?人家上辈子欠你的怎么着,就该给你扛活呀!齐玉萍也知道老太太的心思,谁让她们是母女俩呢,母女俩的关系微妙,弄好了,闺女是妈的贴身小棉袄儿,弄不好,就是敌人,是冤家,是孽根儿;齐玉萍不是小棉袄,说敌人却也过了,至少相互间是筑了墙的,防着、躲着,不是常人心里的母女,要不就是常人把母女关系看俗了,以为只要母女,那一定就是亲的腻的,蜜糖似的关系,岂知常人那里的常理儿,也有出格儿的、弄错的时候。齐玉萍清楚,老太太把大姐给大玲的生活费全迷了(迷了,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钱物据为己有),还都是外国钱,齐玉萍跟妈一样,都有同样的毛病:喜欢趁人不在家的时候,翻腾人家的柜子抽屉什么的,也不想拿什么,就是看看有什么东西,过过眼瘾罢了。有一天老太太去五号院串门,齐玉萍翻腾老太太的抽屉,最下边的抽屉里,紧靠里边有个红漆木的小匣子,上了锁的,齐玉萍到处找钥匙,她知道妈的习惯,喜欢把钥匙放烟灰缸里,找了半天,在衣柜里找到了烟灰缸,里边有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