衩子。结了婚的女人不那么讲究,和尚领的背心,大窟窿小眼子的,该看见的基本都能看见,奶头突着,奶子颤的时候,奶头就不停地在背心上画曲线。只有姑娘,大长袖捂着,衣领都不敢大敞,生怕甩闲话。晚饭以后,大玲一般不出门,一是那些老爷们的光膀子让她眼晕,再有,出去干吗,以前奔吴家,跟吴蔷说话;如今吴蔷上大学住校,没地儿去了。今儿这是不得已,屋里又闷,可一来到胡同里又后悔了,满胡同的人,露着白花花的肉,整条胡同像一根塞满了肉的肠子;地沟返着味儿,可比人打嗝的味大多了,臭多了,湿淋淋、油腻腻的,从地沟最深处翻腾起来,透过生了锈的铁篦子,一股一股朝外冒,不慌不忙地散开,慢慢地,跟胡同里的人肉味、汗臭味、胳肢窝味,搅和在一起,胶胨似的,浮在半空里,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都跟你腻腻歪歪,贴着你沾着你,没一会儿,身上每个汗毛孔就全让它塞满了,硌蝇人。
大玲贴着胡同的墙边走。胡同里的每个小孩儿都喜欢贴墙走,手里拿根小棍,一路划着墙,嗤嗤啦啦的,掉一溜灰,墙上留下小棍划过的痕迹;要不就停下来,画个人脑袋玩,简单,一个大圆圈,眼睛俩横道,鼻子竖横道,嘴一横道;过两天,其他孩子加上几根头发,呲棱着,三毛流浪记。大玲走路离不开胡同里的墙,胳膊蹭着走,一袖筒子灰,要不用手摸墙走路,有时把手划出几道血印子,但心里塌实,还能躲人的眼,比方现在,能躲开那些一堆一堆聊闲天的,抱着肉膀子,谁有工夫往墙根儿底下瞅。墙上有好多字和画,除了那些呲棱着头发的人脑袋,还有鱼、小鸡、猫、蜗牛什么的:
墙上的字是用瓦块树枝儿划上的,什么打你丫的、你妈x、老二是傻逼、青蛋你妈死了,大玲她妈是香港特务……大玲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墙上写着什么字。有的写了好几年了,模糊了,又有人写了新的,砂子灰抹的墙,写多了,灰掉的狠,墙就凹进去了,灰掉干净了,露出里边的碎砖头。北京房子的山墙没用整砖的,一水儿的碎砖头,三伏天雨水大,经常听说谁谁家的山墙让水泡塌了,一般伤不着人,顶多一觉醒来,睁开眼,看见胡同里的景儿了。找房管局,用不了半天就码起来了。老房子的大梁、檩条还算结实,吴蔷家,岳东升家的房子尤其好,四梁八柱,就算是七六年那场大地震,也就像打了个寒颤,有个懂中国建筑的人说:北京老房子都是用隼衔接的,所以越晃越结实。话虽有点过,可地震的时候,胡同里真没倒什么房子。
过了那幢七十年代初盖的筒子楼,离吴蔷家只有十几步了,大玲想起那天秀梅对自己说的那些扎心窝子的话,心里打了个冷战,可已经走到这了,只得硬着头皮走。路灯坏了,有几个摸着黑聊天的,大玲听出是筒子楼上的人,虽叫不出名儿来,可口气是没错的,筒子楼的人跟四合院里人不一样,又跟北京周边真正住楼房的人不同,说矜持,又没拿捏好分寸,见不着四合院里人的古朴随和,整个四不象,一天到晚绷着脸,不得已,也是皮笑肉不笑的,所以胡同里的人,跟筒子楼里人,就像俩妈生的,隔一层。筒子楼里人心里,也是看低自己,那种高处的自卑,简直莫名其妙,按说居高临下住着,起码有位置的优越感,没有,相反,倒像低了人家好几分。这时大玲听一人道:那边够闹腾的。另一人说:不闹腾,吃饱了干吗去。又有人说:瞎闹腾,有能耐跟外地人抢去。
路过吴家大门的时候,大玲下意识朝门里边看,知道什么也看不见,影壁挡着呢,只能看见反射过来的灯光;支棱耳朵听,没声儿,吴家规矩大,不准大声嚷嚷,说话声都不能太高,因为说话声大,吴萍没少挨骂:不会小声说话,哪像闺女,一点规矩都没有。大玲在吴家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出胡同口。左右看,都是乘凉的人,手里的大蒲扇呱哒呱哒扇着,开会似的,热闹着呢,大玲犹豫着,这当口要是一个人在胡同里走动,简直就像检阅,所有人都冲你行注目礼,绝没有敬重,一根一根的针往你身上扎,除非杨水花那样的,皮像大象的那么厚,枪子儿都穿不过去;犹豫了一会儿,大玲磨回头朝家走,远远的听见有人喊老二,想是老二吃了饭出来遛弯儿。大玲一阵心跳,自己都弄不清楚对老二怎么个想法,夜深人静的时候也琢磨,琢磨不出所以然来,已经经历了两个男人,在感情上难免犹豫,再说,老二还惦记不惦记吴蔷;这念头刚一闪,大玲就责怪自己,人家惦记不惦记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老二走近了,晃着身子,一颠一颠的,好像用点劲就能飞起来。老二也看见了大玲,裂开嘴,笑着,很放松的那种笑,浑身都松弛,从心里头塌实,眼前这女人是世界上最能让老二信任的,比奶奶还要可靠。经过大玲身边,老二的脚步一点没放慢,哪用说什么,交换一下眼神,点个头,一切都有了。大玲放慢了步子,像刚才路过吴家,下意识的,女人毕竟不同于男人,有诸多不忍,诸多难舍,大玲想听老二说句什么,老二偏什么也没想说,眼见擦身而过,大玲一肚子话,憋出一句:遛弯儿啊。
琉璃 第二部(28)
回到院子里,杨水花才从姥姥屋里出来,枣核儿似的身子下了台阶儿,对正进自己屋的大玲说:回头好好干活,别让人家说闲话。大玲听见杨水花走出院门的时候跟人打招呼:吃啦您?
老二去孙福海家打电话。拉开孙家那扇晃晃悠悠的小门,一股子糊巴味直刺鼻子,孙福海家的正下死劲的打三闺女小瑛子,嘴里还不停地骂:小丫头片子干什么都不上心,蒸饭都蒸糊了,饿你三天,看你还贪玩。最小的孩子叫小六子,黑乎乎的小手正攥着一块糊嘎巴饭吃的正香,小嘴周围粘着好些米粒儿,吃完一块,又去锅里抓挠,孙福海一巴掌打过去,刚拿到手里的饭嘎巴又掉进锅里,小六子哇一声哭起来,孙福海家的放下小瑛子,转身抱起小六子,冲孙福海大吼:操你妈的,你干吗打六子!小六子是孙家唯一的男孩儿。孙福海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跟家里的对骂:你这骚逼娘们敢骂老子!说着就要去薅六子妈的头发,被老二一把掐住腕子,孙福海试巴两下,动不了,心里窝着火,便冲老二来了,竖着两道豆虫眉,喊道:碍你屌事!该抱奶抱奶,该吃咂儿吃咂儿,在这儿搅和哪门子。老二一向看不起欺负女人的男人,这世上,女人跟小猫小狗,花儿呀草儿的一样,摆明了是让男人疼的,连这都看不明白,还当什么男人。看孙福海横眉立目冲自己来了,就放了手,笑着对孙福海说:这不结了,打自己老婆不算本事。孙福海领教过老二的厉害,不敢接招儿,霜打了的庄稼似的,蔫了,用右手大拇指堵着一个鼻孔,呲一声,一股稀鼻涕飞出去老远,然后趿拉着一双掉了后跟儿的破鞋,推开门走出屋子。孙福海老婆胡乱拢了下乱草似的头发,用自己的衣袖擦了小六子的鼻涕,瞪一眼老二,掀开千疮百孔的门帘,进了里屋。
老二透过门帘上的洞,看见孙福海老婆解了衣襟,露出一对布袋似的奶喂孩子,小六子的半拉脸埋在母亲的肉怀里,舒坦得不能再舒坦了,一边吃着奶,一边哼哼唧唧,全世界的幸福就在这儿了。
老二是来等王继勇的电话,吃晚饭的时候,王继勇院里的小喜子跑老二家,说王继勇带话过来,让老二一会儿接个电话。老二纳闷儿,问小喜子谁告你 的。小喜子说甭管,反正有人告说(说要轻读)。说完走了。小喜子这种人,在胡同里有专门的位置,打比方炖一锅肉需要一个钟头零一分钟,小喜子就是那一分钟,没那一分钟,那锅肉就不那么烂糊,不香,不带劲儿;再打比方老太太衲好一双鞋底子,得用锤子砸平了,鞋穿着才平整舒服,小喜子就是那把锤子,没他,鞋底子平不了,那双鞋穿起来也就没法舒服。总之,小喜子就是一根儿针,一条线,甚或是家庭妇女针线笸箩里的一块补丁,要不就是一瓶胶水儿,总之就是那种可有可无,又完全的不能无的东西,胡同里的大小事儿,没这号人,就转不起来,比如王继勇找老二,没小喜子,王继勇没法跟老二勾搭;当然小喜子能得到相应的报酬,一盒大前门香烟,几斤全国粮票。没报酬也不打紧,回头再说,也不那么计较,像北京人喝豆汁儿似的,就好那一口,让他别管闲事,不成,跟你急。电话铃一响,老二把话筒捞起来,不是,找别人的,让孙福海老婆接,不接,还运气呢。老二说,那一毛钱不挣啦。孙福海老婆想了想,乖乖走了。话筒就那么撂着,老二琢磨着,这得等多长时间啊,想走,犹豫着,恰好孙福海家的回来了,说声不在,挂了电话,紧接着铃声响了,这回是王继勇,问怎么他妈老占线啊,说什么逼事呢。老二笑,问他几天没漱口了,怎么这么脏。王继勇说:从上到他妈的下边,没你妈逼干净地方。老二说,你丫是不是就让我听你骂街来了,有什么屁快放。王继勇问老二猜他在哪。你丫在哪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丫爱在哪就在哪。王继勇说我操,这么大火性,谁招惹你了。老二运口气道,没谁,闲呆的。王继勇说,得,跟兄弟我说呀,兄弟给你找事。老二呸一声道:你丫除了坑蒙拐骗投机倒把,还能干什么。王继勇舔着脸道(舔着脸,北京话,厚脸皮),算你说对了,我正投机倒把呢,你是不知道,如今投机倒把已然是光明正大的事了,不像过去,藏着掖着,不敢见人,废话少说,你来趟济南吧。老二吃一惊,你在山东呐!那边得意道:怎么着,没想到吧。哎哟,那得多少电话费呀。甭管了,哥们儿有胆打这电话,就说明咱有钱。王继勇催老二去济南,说有要紧事让他帮忙,过后,少不了他的,路费实在没有,先找胜利借,回头他还。撂下话筒,老二正愣神儿的当,孙福海老婆已经站在眼皮子底下,伸着手。老二说:操!我接电话也要钱啊,你丫真黑,刚才白救你了,欠让男人狠揍你。说着在衣兜里一通摸索,只掏出四分钱,拍在电话机旁边,往门外走,还听见孙福海家的唠叨:谁让你管那些闲事的,活该,你自己个儿愿意,谁还拦着你呀。
琉璃 第二部(29)
老二没回家,一路琢磨着朝胜利家走。天已经热得不象话了,满街筒子都是光脊梁的,晃眼。老二穿了件和尚领的汗布背心,一条蓝卡其布长裤,就这么着,在街上已经算得上衣冠楚楚了。认识的人老远打招呼,问去哪儿,穿这么齐整,不怕长痱子啊。老二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思在借钱上。压根儿没跟任何人接过钱,甭说不熟的人,就是熟透了的,也没演过这一出啊。老二心里虽上下翻腾,脚底下却一步没停,等拐进胜利家住的炒豆胡同的时候,也就彻底塌实下来,反正是王继勇让来的。炒豆胡同属于北京胡同里清静的那种,说不上什么原因,有的胡同人气儿高,无冬立夏的,人总是兀泱兀泱的;有的胡同,比如这炒豆胡同,天再热,也冷清得像是老女人的门槛,见不着人影儿。所以这胡同也有阴阳之分,炒豆胡同属阴无疑;人少,就显得不那么热,路灯也稀,老长的胡同,总共三盏,鬼火似的,胆小的,非吓着不行。冷不丁儿的,路灯底下一对男女紧紧搂着,新鲜事!谁这么大胆啊,不想活啦,光天化日的,吃了豹子胆,搁往常,让联防的看见了,一下一,抓个现行流氓。老二想着,放慢了脚步,想看清那俩人的脸,没门儿,正嘴对嘴,啃呢。走过他们身边,老二听见从女的嘴里发出轻微的吭叽声,那声音就像一根针,刺中了老二的心,激灵儿的,立时三刻传遍了全身,跟吴蔷在景山那一出,不停地在脑子里来回晃悠,天原本就热,穿的又多,一紧张,身上汗津津的,下边有了感觉,低头一看,妈呀,裤子撑起老高,一顶小帐篷似的,幸好这时候左近没人,老二紧走几步,到了一棵大槐树下,停住脚,想等自己撤了火再走,偏这时候走来个娉娉婷婷的女子,穿了双半高跟鞋,一走三扭,借着昏黄的路灯,老二能看清那女的是细腰大屁股,在朝上瞧,一对沉甸甸的大奶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老二心里刚刚平复下去的欲火,噌一下,又蹿起老高。简直就是鬼使神差,老二凑到女人身边,一伸手,摸到了女人的屁股蛋子,沉甸甸肉墩墩的,还有十分的弹性,就这么一下子,老二竟象触了电似的,浑身麻酥酥痒乎乎的,脑子里空空的,一门心思对付眼前的女人,另一只手就照着女人的胸前摸过去了。这女人大约三十四五,正扭扭地走得带劲,没提防有人袭击,先是惊得失了声,想喊,可尽管张大了嘴,却是发不出一丝声响;毕竟有了些岁数,看清了老二的脸,知道是个毛孩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小逼崽子,也不睁眼看看,老娘能让你敞开的在里边爬,累死你个逼养的玩意儿。一边骂,还挺了那对大奶,冲着老二,嘴里一个劲唠叨着:给你吃给你吃,你兔崽子今儿不吃都不行。老二傻了,愣着,却被女人一把薅住下边,老二一急,推女人,女人就势儿倒地,哭骂开了:哎哟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