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晓莺早燕她们议论纷纷。
晓莺道:“流了那么多的血,只怕会留疤。”早燕道:“头发能挡住,看不出来的。”晓莺驳道:“你知道什么?有时鬓角摔秃了,就长不出头发了。”彩屏哎呀一声:“女孩子额头上秃一块,多难看啊。要是嫁不出去怎么办?”众人都扑哧一乐,只有思澜铁青了一张脸,喝道:“你们少胡说八道。”
迎春到医院缝好了伤口,就被送回蕴芝那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见蕴芝和翡翠都在。蕴芝柔声问道:“怎么样,还疼么?”迎春道:“也不怎么疼。”蕴芝道:“思澜太不像话,我已经狠狠说过他了。一会儿把他叫过来,给你骂两句。”迎春涨红脸,腆然道:“大小姐,我真的没事,我也没怪四少爷。”不是不想怪,只是见他吓成那样,大小姐又这么说,叫她怎么怪得起来。
蕴芝笑道:“你出来听听,人家女孩子多宽宏大量。”只见门后边露出一张忸怩的脸孔来,正是思澜。他慢慢走到迎春床边,垂着头啜嚅道:“对不起!”迎春怔了怔道:“没……,没关系。”翡翠端了两碗虾仁面过来,“都饿了吧。四少爷,你也在这儿吃吧。”思澜点点头,自己接过一碗,另一碗放在迎春床头桌前,将筷子递给她。
蕴芝今天去上屋母亲那里吃饭,叮嘱几句,带着翡翠走了。思澜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又不放心地问:“你真的不疼了吗?”迎春想想道:“其实有点疼。”思澜吓一跳,“啊?”迎春笑道,“已经好多了。”思澜咬着嘴唇,不自在地说:“我刚才听她们说,可能,可能……”迎春见他吞吞吐吐,奇道:“可能什么?”思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没,没什么。你快吃吧,一会儿要凉了。”
金陵女子 四(1)
云南护国军起义,是十二月份间事,转过年来,不到几个月,各省纷纷宣布独立, 冯国璋联络张勋、倪嗣冲召集南京会议,就在各地要员纷纷赶赴南京时,何家五太太生下一子,取名思沛。何昂夫晚年得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却不见五太太恃宠而骄,仍是刚入门时那副温柔婉顺的样子。
那阵子,府里人有事没事都要去瞧瞧这位小少爷,而迎春却手中针线不停,一心心在为大小姐准备嫁妆。蕴芝的婚期原是定在明天初,只是八月间黎元洪就任总统,重整各部院,亲家张老爷要入京就职,想早点完了亲事,好让儿子带上新媳妇一道移家入京。
思澜进门时,迎春还在绣那套鸳鸯戏水的枕套,翡翠陪蕴芝看手饰去了,屋里很静,只听见绣花针一上一下穿缎子的噗噗声,思澜喂了一声道:“你这么白天晚上的绣,眼睛要累坏的,来,出来玩一会儿,外面的荷花开得可好了。”迎春头也不抬,“这个已经绣了好几天了,今天晚上一定要赶完的。”思澜皱眉道:“这些东西外面的绸缎庄子里有的是,你又何苦这么费事。”迎春道:“外面的那种很粗糙的,用着也不舒服,”
思澜笑道:“真服了你们了。”拿起桌上的瓷壶,起身接了一壶水,点了火炉子烧开,沏了一壶香片,捧着茶坐在一旁看迎春一针针的绣。鸳鸯眼睛黑的发亮,真有一种活了的感觉,视线旁移,一双小小的纤细的手,熟练地引线抽针,思澜一时间有些疑惑,一个人的手真可以巧成这样。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怀表来看时间,又把打簧金表在迎春面前晃了晃道:“你看这只表怎么样?”迎春瞥一眼,“没什么特别。”思澜解下来,揿机括打开盖子递过去,“你再仔细瞧瞧。”迎春接过来,见景泰蓝的底面,周围镶珠,二十四格刻着罗马字,外圈每两格刻着地支,款式也不怎样新奇,翻过来见背面用小篆刻着:一日思君十二时。所谓希罕之处,想是在此了。思澜笑问:“这行字你认不认识?”迎春知道思澜素来是愿意在口头上讨些便宜的,当然不肯说认识,只道:“写成这样,我哪认得?”
思澜也不穷究,只道:“怎么样,你要喜欢就送你了。你别小看这只表,这可是大有来历的一件古董,原是江南织造曹家的,就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曹家被抄以后,藉没入宫,到了道光年间,孝和太后用来赏人,到了贝子奕绘的手里,奕绘又送给她的侧福晋西林太清春,西林太清春你总听大姐讲过吧,清朝有名的才女,你说这块表珍贵不珍贵。”
迎春听他讲得天花乱坠,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笑着摇头,“这么贵重,四少爷你还是自己用吧。”思澜还要再说,却听迎春惊呼一声,“坏了坏了,都是你闹我,配错线了。”思澜仔细看了看,“哪里错了,我怎么看不出来。”迎春急道:“你还说,这个地方应该是石绿的,我认错色,配成翠绿的了。”思澜惫赖地笑笑:“都差不多。”迎春皱眉道:“你知道什么,差多了,真是,还得拆了重来。”
思澜笑吟吟道:“看看你急成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出阁的是你呢。”迎春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低头重新配线,不再理他。思澜站起来绕到她对面,俯身道:“喂,真生气了。跟你说句正经的。迎春听他语调不像玩笑,抬头看他一眼,笑道:“你也有正经的吗?”思澜缓缓问道:“迎春,大姐嫁人,你也会跟着一起过去吗?”
这些日子里,迎春心无旁骛,替蕴芝方方面面地想,生怕有什么准备不到,却没有想过自己的去留,这时听思澜问起,不由沉吟道:“我不知道,看太太,大小姐怎么说。”思澜问:“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自己想不想跟过去?”迎春抬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你说呢,我应不应该跟过去?”思澜道,“那要看你自己。大姐是从不难为人的。”迎春低头道:“我想继续侍候大小姐。”思澜道:“可是你家在这里,那边你又谁也不认识。”迎春道:“我也不想去啊,可大小姐在那边也不认识谁啊,我要再不陪着她,她可有多孤单。”
金陵女子 四(2)
思澜无法反驳,想到以后见不到大姐,见不到迎春,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落落,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到离愁的滋味,大哥二哥也常年不在家,但那时年纪还小,也不觉有什么,见了面欢欢喜喜,不见也不曾想念,只是这一刻,却有些怅然,二哥和大姐都在北京,今后倒是能常见面的,却把他丢在这里。又想,蕴蘅的失落只怕比他更大吧。
思澜的一句话,让迎春陷入两难,如果跟了大小姐去,今后想回家就难了,如果留在这里,又舍不得蕴芝,正如思澜所说,这件事全在她自己,旁人是不能替她拿主意的,蕴芝就算再想让她陪伴,也决说不出让她离家的话。就在迎春犹豫不定时,家里传来消息,祖母生病了。
迎春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赶回家,见到榻上的祖母,不由得吓了一跳,也不过半年不见,整个人似脱了形,见了迎春,勉强睁眼,无力地说了一句:“你回来干么?”迎春走到跟前,靠近道:“奶奶,你觉得怎么样?”葛老太咳了两声,粗声道:“还死不了。你,你别以为东家厚道,就这么随便,这又不年又不节的,回来做什么?”挥挥手,“快回去,我不要你看我。”
迎春站起身,无奈地望着母亲。葛二嫂把迎春拉到屋外,低声道:“大夫给抓了两副药,吃了也不见好。说只怕熬不过去,就想让你回来见一面,现在比早晨好多了。要不你还先回去吧。”迎春摇头,“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还是送城里医院吧。”
葛二嫂吃吃道:“那,那得要花多少钱?”迎春道:“我自己有点积蓄,要是不够,再求大小姐帮帮忙,你先叫爹去套车,别耽误了。”葛二嫂一时没了主意,虽然她觉得乡下人生病,都是找村西的吴大夫来瞧的,哪里要上什么医院这么麻烦,但迎春这样讲,她也不好说为了怕花钱就不送婆婆治病。
坚持不肯的是葛老太,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人拿那些针啊管啊地来扎她,迎春说几句,便恼起来,呼呼地喘气大骂,骂迎春不孝,连带着儿子媳妇,说他们巴不得她早死。葛二嫂对迎春说:“你瞧她骂人这么来劲儿,看来也没什么事了。”
迎春心里憋气,便又回了何家。半个月后,母亲来找她,告诉她祖母已经去世。迎春心里说不出的后悔,当初就是硬拉也该把她拉到医院去的,她是病中的人,自己为什么要和她一般见识呢。迎春随着母亲回家帮忙,几天下来昏头涨脑,疲累已极,晚上躺在床上偏又睡不着,只觉心中荒荒凉凉。葛二嫂叹口气道:“你奶奶最后还说,怕是看不到迎春出阁了。”迎春的心像被人捣了一拳,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迎春身上有孝,自然不能陪蕴芝嫁到张家。于是何太太做主,将蕴蘅房里的玲珑和迎春对换,让她和翡翠陪着大小姐蕴芝去北京。玲珑的父母都不在了,却有一个表姨在京,另外玲珑年纪大两岁,遇事也比迎春有主张,正是合适的人选。
迎春才经死别,又临生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人家办喜事,脸上不敢带出半分不高兴,蕴芝却不忘安慰她:“傻孩子,我会常回家的,那时候咱们不就能见面了吗。再说,你也可以去看我啊,我带你去长城颐和园玩好不好?”迎春道:“我真的能去吗?”蕴芝许诺,“当然能,蕴蘅来的时候,我叫她一定带上你。”
为那个日子不知准备了多久,那锦衾绣褥不知花费了多少个夜晚,可是那一天转眼间就过去了,每个人都在笑,大小姐却在哭,抱着何太太放声地哭,母女俩相拥对泣,迎春也陪着哭,哭得昏天黑地,吹吹打打锣鼓声里,那个陌生的男子接走了她的大小姐,那顶大红的轿子摇摇晃晃地抬出了她的视线,直到再也瞧不见。
迎春还在抽噎,却见一条手帕递过来,思澜闷声道:“快擦擦,哭得好难看。”迎春接过试泪,抬头却见他的眼圈也是红红的。
蕴芝出嫁后,迎春顺理成章地就服侍了蕴蘅,之前蕴蘅还是和何太太一起住的,时常要听线母亲教训,早就打算搬出来,这时正好移住蕴芝这里,倒成全了迎春不用换地方。蕴蘅待下人虽说不刻薄,却不如蕴芝那般通达宽厚,迎春是有些怕这位小姐的,有时候听她笑嘻嘻地说一句话,都不知道她夸你还是在贬你。
金陵女子 四(3)
思澜和蕴蘅年纪相近,最喜欢和他这位三姐争辩,有事没事愿意往这边跑,三太太骂他胳膊肘往外拐,自己的亲弟妹不晓得亲近,却愿意听人家损他。只有一次思澜真的恼了,那是因为蕴蘅笑他,“你看看你,个子还没有我和迎春高。”蕴蘅是随口说笑,她一向是这样说笑惯了的,不料思澜涨红了脸孔,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跑。那次他们姐弟足有一个星期没说话。十四岁的思澜的确没有同龄的女孩子高,两年以后,他已高出她们半个头。
这两年里,蕴芝回来过几次,张家姑爷看起来是性情温良的人,两人甚是相得,公婆也都和善。迎春常常会想,结婚前从未见过面,是好是坏全凭运气,万一大小姐被欺负怎么办?那人若是轻浮浪子,或庸碌俗夫,岂不辱没了她神仙一般的大小姐。蕴芝私下对迎春说,“其实当初我也很担心,不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很好。”她低声说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迎春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转眼又是一年秋天,白天虽说还是暑热蒸人,傍晚之际,已渐有凉意,思澜靠在何太太外屋门口,腿上的熟罗小褂裤被风一吹,感觉十分舒服。见迎春端了果盘走过来,上前一步,笑道:“是新做的吗?”细磁碟里共摆了四色点心,百合酥、玫瑰糕、藤萝饼、蜜饯樱桃,思澜顺手拿了一块玫瑰榚,一边往嘴里送,一边道:“我前几天吃的玫瑰酱挺不错的,她们说是你做的。”他说话时两脚分开,一手支着门框,挡住了迎春的路,迎春低声道:“四少爷,你先让我把这个送过去。”思澜动也不动,笑嘻嘻道:“你告诉我怎么做的,我就让你过去。”迎春道:“很简单的,用玫瑰花加上糖霜乌梅,一起捣烂就成了。”思澜笑道:“好啊,你这么敷衍我,我更不能让你过去了。”
这时后面的如意端着果碟走近回廊,笑道:“两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思澜笑着侧开身子,“没什么,问问迎春玫瑰酱是怎么做的。”迎春见他让开,立刻越了过去。如意笑道:“你问来有什么用,还能下厨亲手做不成?哪次不是人家做来给你吃的。”思澜笑道:“这也太小瞧人了。明天我学会了,亲自做给你们吃。”如意抿嘴一乐,“我可没那个福气。”一手挑起湘妃竹帘,思澜低头也随了进去。
这天下午思涯回家,吃过晚饭,兄妹几个都集在何太太屋里闲话,一大张鹅绒沙发上坐着何太太、蕴蘅、蕴萍三人,沙发下放着蒙缎子绣花面的踏凳,蕴蘅脚踏在踏凳上,手里拿着一柄白绢轻边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蕴萍则抱着一个鸭绒软枕,半倚在沙发上。思涯思源两兄弟坐上对面的紫檀木椅上,桌上放着刚送进来的茶果点心,思涯一边喝茶,一边跟何太太讲在京近况,张勋复辟,京城虽乱了一阵,好在时间短,有惊无险,又讲最近去了大姐那里,蕴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