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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更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虽然叫“精神胜利法”,但也并不仅仅依靠心理操作。只要行得通,便用实力;一旦判断为不能实力解决,才不得已而用“精神胜利法”。这是这一“妙法”的本质。因而先前阿q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嘴巴,不过是因为没有打的对象,如果身边恰好有比自己弱的人,其屈辱便容易转嫁给弱者。而且对于阿q来说,尼僧是“异端”中最贱的一类。鲁迅以辛辣的谐谑描写了调戏无抵抗力的小尼姑、对弱者行使实力的阿q,借此展示了“国民性”中所潜藏的丑恶的“恶鬼”的形象。对于“国民性”的这一面,鲁迅在《杂感》、《杂忆》(均为1925年作)中也施以无情的批判。

《“人”与“鬼”的纠葛》 第三部分译后记(1)

译后记

还是在1991年我师从丸尾先生研究比较文学时,听先生感叹说,研究鲁迅真累。当时只是想鲁迅博大精深,与深邃者对话自然不会轻松。翌年春天,我才得知原来先生说那话时正在撰写题为《关于鲁迅与传统的基础性考察》的博士论文,正是凭这一部让著者感到“真累”的论文,先生荣获东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归国前夕,我有幸拜读到这部论文,深为先生感悟之敏锐、视野之开阔、思路之别致而震动、而钦敬。然而,直到着手翻译在博士论文基础上增订出版的这部《“人”与“鬼”的纠葛》,我才对先生说过的“真累”有了切身的感受。

与深邃者对话固然不易,原创性的探究更其艰难。尽管少不了从前人或同代人那里受到启迪,但丸尾先生在考察鲁迅与传统的关系时的确是开辟了一条幽曲的新径,这就是探究鲁迅文学世界的文化原型,而“鬼”正是其主要原型。

在《孔乙己》的考察中,丸尾先生从经典文化与民俗文化两个方面追踪传统之“鬼”影。孔乙己因窃书挨打受到人们嘲笑,他在为自己分辩时说出“君子固穷”之类“难懂的话”。“君子固穷”在孔乙己的语言系统里究竟有何意义?丸尾先生溯源至其出处《论语·卫灵公》,并旁及《史记·孔子世家》等,认为“固守其穷”与“固有穷时”二说虽有相通之处,但在孔子本身恐怕是偏重后者。夫子之道大矣,故天下难容。孔子当年说“君子固穷”时,承认道路坎坷有之,以自信而自负亦有之,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抑或有之。那么,孔乙己把它挂在嘴边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怎样的场景呢?是颠簸求仕而不遇明主的干禄者群像,还是“任重而道远”的理想主义者群像?恐怕只是把那遥远的“君子”之梦作为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姑且安慰自己空虚的心灵。“多乎哉?不多也。”孔乙己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句话,原出《论语·子罕》,在孔子看来,君子并不把多能奉为目标。有研究者认为,孔乙己说此话与原意无关。丸尾先生则认为,孔乙己无意识中用传统士人的价值观念安慰自己不必以不能“多能”为耻,从而减轻社会舆论加给他的心理负担。“孔乙己越是被紧逼穷追就越是失去口语,代之以文言。他正是在文言文构建的他的观念世界里才是自由的。而他的观念世界恰恰完全堵死了参与现实中与民众共有的日常世界的通路。”社会的凉薄固然加害于孔乙己,但反过来孔乙己的君子情结也加重了社会的凉薄。在寻绎出孔乙己身上的经典文化阴影的同时,丸尾先生也发现了民俗文化的鬼影。“在民众中间,孔乙己头脑里的知识没有任何权威,这就势必铸成了在柜台前站着喝酒的孔乙己的‘寂寞’。”如果民众看重那些知识,纵使科举落第,孔乙己与民众的关系也会是另外一种情形。然而民众衡量价值的砝码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能否用那些知识换来科举的功名,若被科举拒之门外,在民众心目中就只能是“科场鬼”的落魄凄惨形象。这样,短衣帮在咸亨酒店对孔乙己的哄笑与他们看舞台上的“科场鬼”时的笑就有了相通之处。

《“人”与“鬼”的纠葛》 第三部分译后记(2)

在阿q身上,丸尾先生主要捕捉到两重“鬼影”:第一重是积淀在国民性中的“亡灵”,具体说来,就是等级意识以及愚昧、保守、狭隘、精神胜利法等种种精神性的遗传病根;第二重是民俗文化中的“鬼”,即孤魂野鬼、饿鬼、幽怨鬼,此外,还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女之大防”之类正统观念之“鬼”。多重“鬼”影相叠,构成了一个深深植根于中国精神历史与民俗世界的深广的艺术空间。古老的超度幽魂的宗教仪式衍生出“幽魂超度剧”、“英雄镇魂剧”等“鬼戏”,《目连戏》就保留了一些“鬼戏”的原型,自然也就保留了不少民俗文化原型。丸尾先生十分重视《目连戏》在鲁迅文学世界的作用,第一章用一半篇幅分析《目连戏》中“人”“鬼”的渗透。第三章阐释阿q=“阿鬼”说时把《目连戏》作为重要参照系,认为《阿q正传》的结构与《目连戏》所保留的“幽灵超度剧”同构:(一)“鬼”的生涯的陈述;(二)审判;(三)团圆。另外,从阿q“恋爱悲剧”中的挨打出逃、而后在静修庵菜园里发现萝卜等场面中也看出对《目连戏》的化用。通过从阿q的名字到他的生活背景、从其精神风貌到其行状、从作品结构到细节、从创作动机自述到读者审美反应等方面的周密考证与深入阐释,丸尾先生一步一步向阿q=“阿鬼”说迫进。

《祝福》论从祥林嫂提出的三个问题(人死后有无魂灵;有无地狱;死掉的一家人能否见面)切入,析理出“鬼”的两义性(对于有的人来说是“转世”,对于有的人来说则是“永生”),然后进入本文意义的阐释。通过本土儒教文化与外来佛教文化及民俗文化的原型追索,《祝福》论探讨了祥林嫂之死的宗教意义,并触及了人类永恒的救赎问题。

鲁迅是传统的叛逆者,也是传承者;是传统的批判者,也是重建者。他不仅要对社会上与国民性中有形无形的“鬼”们横刀立马,而且必须直面自己身上的“鬼气”,与之肉搏。鲁迅高举“人”的旗帜,横扫“鬼”的世界,但他内部同时充满了“人”与“鬼”的纠葛。丸尾先生对鲁迅世界的探询,就不限于文学领域,而且直逼其精神世界。丸尾先生认为,鲁迅自身的“鬼”也很复杂,既有传统社会与传统文化赋予他的古典教养与文化模式,也有传统与现实一并让他背负的精神创伤与罪和耻的意识,“人”“鬼”冲突不仅有黑白分明的两军对垒,也有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的二律背反。如果说作品的解读更多的是让我们看到社会相与国民性的话,那么,作家精神世界的切入则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一个伟大而复杂的灵魂。而后者正是译者收入三篇“附录”的原因所在。

丸尾先生将历史学、思想史学、宗教学、民俗学等知识与方法引入鲁迅研究,以灵感为切点,以细密的考证与深入的阐释作支撑,勇敢地向“大胆的假说”挑战,大大拓展了鲁迅研究的空间,把日本的鲁迅研究推向了一个新阶段。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继“竹内鲁迅”、“丸山鲁迅”之后,又有了“丸尾鲁迅”吧。

“丸尾鲁迅”对于中国学术界与广大读者的意义,不仅在其独创性的论断,而且在于其原创性的精神与开放性的方法。对于演绎权威结论几成惯性的人们来说,后者尤为重要。但异文化——不只是知识与真理,而且也包括获得知识与可能求得真理的方法——的汲取并非易事,常常会碰上出自思维惯性、因循守旧的惰性,甚至某种强权意志自觉或不自觉地排斥。然而要想推进学术乃至整个社会向前发展,非要克服自身或外来的阻力、积极汲取异域文化不可。鲁迅当年是这样,我们如今研究鲁迅也理应如此。

丸尾先生这部大作涉猎广博,考证、论析细密,感悟性与思辨性均很突出。这是迷人之处,也每每让我颇费踌躇,苦于难以找到准确而又能传达出原作神韵的译法。幸而承蒙丸尾先生对译文通校一遍,纠正了一些舛误,使我稍可安心。但译文中未及发现的误译与蹩脚之处,自当由译者负责。在此,我要对丸尾常喜教授应允我将大作译成中文的信任表示由衷的谢意!吴福辉先生、朱珩青女士等积极促成译著出版,中文版责任编辑王培元先生审读精细,纠正了译文中的一些语病,在此一并致谢!

秦弓

1995年4月17日于北京增订本跋

《“人”与“鬼”的纠葛》 第三部分增订本跋

增订本跋

丸尾常喜教授的《“人”与“鬼”的纠葛——鲁迅小说论析》中译本,1995年12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学术界颇有反响。中国鲁迅研究会在鲁迅博物馆专门召开讨论会,题为《开拓鲁迅研究的新视野》的讨论会纪要刊载于《鲁迅研究月刊》1996年第6期。在此前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杨义研究员撰写的书评《读到鲁迅精神世界的深处》,以中文与日文分别发表于上海的《书城》与日本内山书店的《中国图书》。鲁迅研究与现代文学研究的著述中多有征引。此书的影响甚至超越了学术界,常州电台读书节目等媒体也做过热情的介绍。第一次印刷一千五百册很快销售一空。2001年正值鲁迅诞辰一百二十周年,加印二千册,不久也都售出。有学者向我索书,我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与鲁迅博物馆鲁博书屋寻找,都不能如愿。遂有再次加印的动议,幸得出版社的支持。

丸尾先生近年应邀来中国讲学数次,每每能提出新颖独到而有说服力的见解,给人以观点与方法的启迪。这次,承蒙丸尾先生同意,收入两篇讲演:《关于鲁迅的“耻辱”意识》与《“偏要”——对鲁迅精神的一个接近》。需要说明的是,前者由邵迎建博士翻译,曾经以《谈鲁迅的文学》为题,收入吴俊教授编译的《东洋文论》,这次由丸尾先生做了修订;后者为丸尾先生用中文写成,我不过做了一点应做的校阅工作而已。在此,谨对邵迎建博士与吴俊先生表示感谢,对于热情支持印行增订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及责任编辑王培元先生,著者及译者的谢意自在不言之中。

秦弓

2006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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