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0(1 / 1)

白门三代 佚名 5026 字 24天前

一次吐血,是在我出生前的两个月,他最后一次因吐血而死,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刚好三十二个年头。

父亲得的病叫“支气管扩张”,是大跃进时期在农村下放劳动时累出来的,还是在他的那本珍贵的日记中,我找到了最初的线索:

难忘的考验

1958年4月28日

由于自己在劳动中没有掌握好分寸,在这一天(3月30日)我又垮了。事情是这样:这天小组长不在,村妇女队长叫我拉一个几百斤重的石头碾子压地,为了怕引起农民同志的误解,我硬着头皮干下去,结果第二天发现吐血了。

我曾因为这个不幸的事故而思想上波动了一个星期,现在检查起来,这是非常不对的,由于累得吐了一些血,自己的思想上就产生了很不健康的东西。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体,想到了将来,甚至想到了死……但是很快我就又想通了,回到家里我想到了保尔.柯察金,我又坚强起来了,可是血一吐得多了,心情就又随之波动。总之,在这一个星期里,思想斗争是很激烈的,我想这也就是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的斗争。我陷入了个人主义的圈子里,险些就又糊涂起来,又放松了思想改造。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但是也说明思想还是需要好好锻炼的,个人主义还在缠着我。

为什么我会转变过来?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虽然表面上别的同志没有看出来,但我的确是想通了,我详细地分析了我的处境,我唯一地就是想到了党,我明白目前是对我的最大考验,不仅在劳动中要向自然界斗争,向非无产阶级的思想斗争,我还要向病魔作斗争。我真正从思想上搞通了,于是我对吐血就一点也不怕了,我在入党申请书上曾写过:“为党的事业我要流尽最后一滴血!”现在我在农村劳动中因劳累而吐了一点点血,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真是个共产主义战士,就应该想得开,就应该把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现在虽不是一名正式的布尔什维克,但我要求做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战士,我在组织上虽然还不是党员,但在思想上要有伟大的共产主义理想,现在就是考验,要克服困难!我愿做一个无名英雄。我想,现在农业正在大跃进,我们在这里挖垄沟(水利化),虽然每天一个人铲不了多少土方,但是多一铲土就是向共产主义又近了一步,我不是天天地一点一滴地和全体同志在为党的事业而奋斗的吗?我不能因病而气馁,我要坚持下来,即便每天吐10cc的血,那也得一年以后才能吐尽最后一滴。那时候我的家里人可能会很痛苦和不幸,但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为了旧宫公社农民的子子代代的幸福,在建设农村水利化时我牺牲了,我想这是心安理得的。因为我明白了这些道理,所以我的心情就开朗了,医生叫我全天休息,我偏工作半天,医生叫我做一点轻微工作,我偏要参加抗旱工作。血现在到底吐了多少,我已不放在心上了。总之我现在不看它,也不怕它了,我觉得累时就稍微休息一下,我想这样奋斗就一定能战胜自己。一个月以来,我觉得情况很好,精神也很饱满,这一关又过来了,我想这是党给我的力量,我应该时刻警惕,继续改造,继续和病魔作斗争,因为只有这样,才不愧为党的好儿女!

//

---------------

“8.25”事件

---------------

我从童年到青年时期的成长过程,实际上是在父亲的病程中度过的,是在他一次次吐血的恐慌之中度过的。

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认为此老话儿实在是失之偏颇,我不仅自始至终是一个地道的孝子,而且“久病成医”,我知道他什么是“咯血”,什么是“吐血”,什么时候只需自我调养,什么时候必须去医院,甚至我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救护方法。

如怎样服用云南白药,怎样用凉毛巾给他敷胸口,或冲一杯浓盐水等等,至于紧急时该去哪家医院,该找哪位大夫,我更是烂熟在心,这也是后来我父亲不曾离开我半步的原因之一。

自打我懂事起,我就知道父亲有“吐血”的毛病,他这一吐就哩哩啦啦地吐了三十多年,吐了就“补”,情况好的时候炖只老母鸡,差的时候只有一个鸡蛋。

一位长年给父亲看病的大夫,后来成了我们家的好朋友,他曾跟我说:“你爸爸真是挺神的,这么多年来,他吐的血是他自身血液的好几倍!”

这个经过了三十二年方才印证了的事实,我一点也没有夸大的成分,可以说在父亲的身上,我看到了生命的顽强。

由于在这种特殊的生活环境里,我对血是极其敏感的,几十年来父亲的“小病儿小灾儿”从未间断过,因此不胜枚举,而危及生命的大出血亦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凡父亲出现吐血的时候,总是和他或我们家发生的“重大事件”相关连,现在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令人心急如焚,毛骨悚然!

在我人生的记忆中,永远有着这么几页沉重不堪的片段:

大约是1967年,如火如荼的“文革”之初,在当时的北京市文化局曾发生过一次所谓“8.25”事件,父亲被惨烈地推到了“主角”的位置。

那天他和几位“靠边站”的人一起布置文化局小礼堂的某次会场,突然一群由各戏校组成的红卫兵小将冲了进来,指着台上的钢琴问纪元:“这是什么?”

“这是一架钢琴。”父亲回答道。

小将们说:“你放屁!这是棺材,你们是在诅咒伟大领袖。”

说着话就“命令”父亲他们都得靠右边站好,交代自己“形左实右”的罪行。一位曾屡挨批斗的老者可能是吓坏了,央求红卫兵说:“我要去厕所。”

“不成!有屎拉裤子里,有尿撒裤子里,谁也不许出去!”红卫兵手持“红宝书”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当时的父亲别看身体弱,可脾气不弱,跟小将们辩论说:“请你们上去仔细看看,是钢琴还是棺材?如果是棺材我立刻就撞死在你们的面前!”

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了,有红卫兵叫道:“你是哪一派的?是什么阶级成分?”

父亲知道要坏事了,忙喊:“我受过资本家剥削,是革命……”他想说“我是革命左派”,然而革命的“命”字还未喊出来,就听见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嚷嚷道:“他不是左派,他私藏枪支,对组织上阳奉阴违!”

这块最痛的心病,居然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抖搂出来,那还能有好?红卫兵连推带搡将这几个“反动分子”统统拉到了台上。

有人就逼问:“白纪元,你买枪干什么?说!枪藏在哪儿啦!”

父亲咬紧牙关一字不发,浑身大汗淋漓,衣服都湿透了。质问他的人不想放过他,越逼越紧,父亲被逼得实在是走投无路,突然他就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

红卫兵说:“这小子真是反动透顶!”

话音未落,有人就用“武生”唱戏时耍的大片刀,抡圆了拍打到父亲的后背上,父亲两眼一黑,胸口发热,张开嘴“哇”的一口鲜血就喷在了台前,人就像被大风刮倒的一棵小树,一头就栽了下去……

谁会相信?这令人发指的一幕就发生在我的面前。

文化局的小礼堂,曾经是父亲带着我们看电影的地方,我小的时候有多少好看的影片,都是他带着我在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那时对这里太熟悉太向往了。

而“8.25”的这一天,我姐鬼使神差地又把我带到了这里,本来是闲得无聊想找点热闹看,结果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竟目睹了眼前这出自己父亲“血溅小礼堂”的惨剧!

这是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大出血,曾有好几个夜晚我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幼小的心里像灌满了铅一样的沉重,那时我比同龄的孩子话少多了。俟长大之后,有人说白明有点“话痨”之嫌,那是我得把小时候的“憋闷”给找补回来……

//

---------------

父女之间

---------------

六十年代初期,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成批的城市青年学生打起背包奔赴祖国遥远的乡村或边疆,到广阔的天地里“大有作为”去了,这在当时被称做是一条知识青年“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金光大道。

我们家住的宿舍楼旁边有一所学校,叫“铁三中”,我天天就扒着窗台探着个小脑袋往下看,看这所学校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一批批地开拔。既看到了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那令人荡气回肠的激动场面,也偷窥到了母女、父子、兄弟姐妹间抱头痛哭的凄凄惨相。

趴在窗台上掰着手指头算计着,我姐我哥都还没有到“被派上用场”的年龄,心里边稍许轻松并感到庆幸。可回过头来一看,父亲却满脸阴云密布,愁眉不展,一个人不是低头喝闷酒就是躲在里屋抽闷烟。为什么?我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少年不知愁滋味”,只能搬个小板凳凑到父亲的身边,陪着他长吁短叹,跟着他一块发呆。

我这个人从小算术就不好,直到现在连身边最要好朋友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那时候即便是掰着手指头都没有算计出来,六八届接下来就是六九届了,那么我们家的宝贝女儿,父亲的掌上明珠,我那个特别爱拔尖儿的姐姐,恰好就是六九届的。难怪父亲他一天到晚托着个腮帮子发愁,满脸旧社会呢。

或许父亲他从年轻时候起就走南闯北,他知道个中的艰辛,绝不是我姐这个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比同龄女孩矮一大截的小丫头片子所能承受得了的。

而我姐则不这么想,她为自己能赶上六九届的上山下乡,而且还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而兴高采烈,以至于一提起这事儿,她就激动得眉飞色舞,不能自已。于是父女之间产生了摩擦,而且是不能公开,不能让外人来调和的“政治摩擦”。

父亲曾多次和她进行彻夜的长谈,一个苦口婆心,一个却嗤之以鼻,结果是不欢而散。

最后我姐斩钉截铁地撂给我爸几句话:“这是阶级立场问题!这是世界观问题!这是我的前途问题!因此,没有商量的余地!”

//

---------------

我姐:一个无畏的军垦战士

---------------

我姐叫白静,所在的学校是北京三十五中学。

父亲拗不过女儿,便偷偷来到了学校,找“军代表”谈话,力求能照顾则个。

恰好“军宣队”里的一位领导也是四野出身,和父亲还真挺谈得来,对纪元所陈述的“家庭困难”表示理解,他把大腿一拍爽快地说:“老战友哇,你看这样好不好?想办法到医院去给她开一张证明,只要这批榜上没有她的名字,白静就可以留城了。”

父亲千恩万谢,两人除了紧紧握手之外,临别时彼此还行了个让纪元久违了的“军礼”。

他高高兴兴地回家,不动声色,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到了“张榜”的时候,我姐一看居然没有自己的名字,于是便上蹿下跳,四处打听。同学们用轻蔑的口吻对她说:“白静呀,留下来伺候你的病爹吧……”

“咱们‘军代表’可说啦,白静跟别人不一样,她是先天不足。人还没有枪高呢,可别让革命的重担给压趴下……”

这还了得吗?我姐“泪飞顿作倾盆雨”,红着眼睛疯子似的跟家里闹开了。那动静,大有要“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之势,小嘴儿厉害得像一挺搂不住火的机关枪,吧嗒吧嗒,将自己的父亲“批得体无完肤”!

这还不算完,又向“军宣队”递交上血书一封,表示军垦她是非去不可,不惜与自己的家庭决裂!

我那未满十五周岁,乳臭未干的姐姐呀,终于用鲜血将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军垦大军,“建设钢铁边疆”的“边”字六师五十五团的“光荣榜”上。

嘿,您瞧瞧这两下子,甭用人教,跟她爸爸当年在战场上的冲动好有一比。

我姐姐胜利了,坚持走“上山下乡革命道路”的小将们胜利了,父亲沉默了,许多孩子的家长都沉默了,沉默到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地步,也许是因为寒了心,也许是被自己的孩子给“镇压”了。

我姐临走的前几天,我们家都快成了这些“准知青”的活动据点,几个嘴上没毛儿的愣小子,踪着几个梳着歪辫儿的黄毛丫头,一天到晚地嘻嘻哈哈,唧唧喳喳,整个是一群“乌鸦与麻雀”。

张三说:“这几天我们家在给我打行李,嘿,我奶奶那个老不死的,偷偷塞给我一块旧怀表。啥资产阶级的破玩意呀,我啪的一下子就当着她的面给摔烂了……”

李四说:“你们听说了吗?上一批xxx临走的时候,躲到女厕所里偷偷地扎在她妈怀里哭,臭德行样吧!——我可有话在先啊,咱们出发的时候谁都不准哭!”

“对,谁都不准哭!谁哭就把谁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其他的人就迎合着。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像个“跟屁虫”似的追着这群哥哥姐姐们,上上下下的为他们端茶倒水,被当个三孙子似的使唤,可心里边还特乐意,那一刻我简直羡慕死他们啦!

唯有父亲悄悄一个人坐在里屋的床头,默默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