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的性格,用自己的话说,他从来都是“丁字步”站着,为什么呀?总觉着有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捅自己一拳”。
说实话,这性格颇具两面性,既成就了他在事业上的坚忍不拔,也凸显了他动不动就爱得罪人的弊病。
唉!可怜我爸他一辈子,也没能跳出这个“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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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卧”就躺在咱家门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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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圆刚满十岁,就开始帮助父亲梦璋做事了。
首先是逢年过节替梦璋到亲朋好友家去送礼,今儿个是两瓶酒、一包酱牛肉,明儿个是俩点心匣子。出门的时候,三奶奶照例要嘱咐他两件事:一不许偷着喝酒,二是别踩着“倒卧”。对继圆来讲,这本来是件兴高采烈的事儿,一听当妈的这么说,就有点战战兢兢的了。
倒卧又叫“路倒儿”,即因冻饿而死在路上的人,多为要饭的、人力车夫或孤老病残。那时候,到了年根儿一场狂飙过后,便是倒卧载道的季节了。所以,凡是冬天的夜晚,孩子们都不太敢出门。
这事儿还真不禁念叨,有一回继圆替梦璋送礼,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街市四处一片白茫茫。他左手举着个纱灯,右手提溜着一大包“元长厚”的茶叶,刚一下白家门的高台阶儿,脚底下就觉着踩了个软绵绵的东西,就着纱灯低头一瞧,雪地里露出来一只人胳膊,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白薯。
甭问,准是踩上倒卧啦,继圆“妈呀!”一声,纱灯就扔了,茶叶包也散了,扭头就往回跑。所幸是在家门口,要不然也非得吓得拉一裤兜子不可!
家里的大人们赶紧出来,把这个倒卧给搬到了台阶上,一摸心口还有点热乎气儿,就把他抱进了正屋。凭经验人们给他灌了两碗热豆汁,慢慢儿地这个人就哼哼唧唧地缓过来了,两只没了神的眼睛里含着泪,非要跪下来磕头“谢救命之恩”不可,结果让梦璋给按住了。
大伙仔细一瞧,这主儿生得五大三粗的,都说要不是仗着他这身“膘儿”,早就没了命。一听口音还是个山东老乡,就把他暂且留在了宅子里,先是干一些杂活,后来又介绍给四王府的白四爷,他便自谋生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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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被撑死的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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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早记不住了,只知道继圆小时候管他叫“二哥”。
这位二哥自打去了白四爷的府上以后,便没什么音信往来,只是隐隐约约地听说此人好赌,倒也不是什么大赌,最多赌只鸡或一口袋棒子面之类的玩意。某一年的正月,这位二哥突然露面儿了。
那天继圆在胡同口的一块空地和小伙伴们玩弹球儿,老远看见二哥过来了,他腆着个大肚子,叉巴着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到了跟前一把就将继圆给拽住了,叫道:“小六子!(在白家门的大排行中,继圆行六)快去叫三老爷来,救救俺吧……”吓得继圆赶忙回去叫人,等大人们出来了,这位二哥已然是走不动道儿了,一屁股就瘫在了地上,人们又一次把他给架进了正屋。
那时候白家门的正屋相当气派,讲究是“满堂红”:联三的紫檀案子,案前是红木八仙桌,桌边是一对靠背上镶着大理石芯儿的红木太师椅。
在平时这椅子除了白三爷和三奶奶之外没人敢坐,这会也顾不得这些个规矩了,二哥被人扶着,在太师椅上慢慢儿坐下来,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人们急赤白脸地问他:“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呀?”
二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三老爷子……救救俺吧,俺要活不成啦……”说着话就往椅子下边出溜。
“你别着急,慢慢儿讲!”人们赶紧扶住他。
二哥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俺……对不起三老爷子,俺在乡下做了个小买卖儿……赔了本钱,没钱还账了,就和一个财主打赌……让驴日的们给坑惨啦!”
大家就问他:“你打的是什么赌呀?”
“俺……俺实在是没出息!人家说要是赌赢了……就……”二哥狠狠抽了自个儿一个嘴巴。
大家都急了:“快说!你赌什么啦?”
“我赌……赌吃一百个元宵!”二哥说。
大伙忙问:“你全都给吃啦?”
“吃了八十六个,再也下不去了……我……快不成了……难受……”二哥张着大嘴喘息。
听完了二哥的话,可把大家伙给气着了,您说他这不是活该找死吗?想想看,人的肚子能有多大,八十多个元宵吃进去了,往哪儿搁呀?
眼瞧着二哥真的就快不成了,耳朵边儿发干,抬头纹开散,眼角儿都耷拉了。脸上就更甭瞅啦,工夫不大已经变了三回色儿,越变越就往死人那儿靠。
看得出来,这快要被撑死的人,大概比饿死鬼还要难受。
那也得救他呀!据说梦璋当时请来了京城里的某位名医,先生看了以后说,这主儿八成是不行了,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先生的方子是,赶紧找一个陈年的老倭瓜,把瓤子掏出来熬水,趁热给他灌下去,如果能排泄就还有救,排不出来就“吹灯拔蜡”了。
人们只好照方抓药,熬了一锅的老倭瓜水,变着法子给他灌了下去。然后,大家伙连搀带抱的将他安置在继圆的床上。二哥被脱了个精光,后背上垫了几个荞麦皮枕头,叉着两条腿,在继圆的床上哼呀咳呀地叫唤。
您说这事儿巧不巧?该着他白继圆倒霉,不早不晚非得这时候回自己的屋里取弹球儿,这弹球儿偏偏又放在床铺底下的一个雪茄盒子里。
就在继圆伸手到床底下够弹球儿的工夫,只听见二哥的腹内“鼓声大作”,紧接着是一串屁连着另一串屁,震的床屉子直颤悠,把继圆都给震傻啦,抱着那盒子弹球儿就愣住了。
再往后二哥是上吐下崩,甭管“吐”出来的还是“崩”出来的,不是元宵皮儿就是元宵馅儿!吓得继圆撒手就把盒子给扔了,弹球儿撒了一地,和那满世界的元宵渣滓粘在了一起。后来继圆说,当时他的感觉是,“都快恶心死啦!”
然而,这个可人疼的二哥却得救了,为了感谢白家的二次救命之恩,他从此金盆洗手,不再提半个赌字儿而且说死说活非要改姓“白”不可,以后就一直跟着梦璋做事。
梦璋死的时候,据说有个人哭得特别伤心,扯着个大嗓门儿,拉着山东腔,这主儿就是二哥。
当年二哥获了救的时候,只有继圆一看见他就偷着咧嘴,因为这事儿之后让继圆落下了两个毛病:
第一是从此不能再和人家玩弹球儿了,一玩准输!
第二是最怕过正月十五,再好的元宵说出大天去也就尝一个俩的,稍微多一点儿就反胃。
谁都知道,这位二哥其实跟我们白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是要饭的出身,并且“当过”倒卧,属于真正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
“文革”之中不知怎么着这茬儿又被我爸给想起来了,因此,他的名字在当时就写进了我们家所有人的履历之中。
说起来我爸也忒损了点儿,这故事就是在饭桌上吃元宵的时候他讲给我听的。好在没太影响我对元宵的胃口,倒是永生难忘——我曾有过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二大爷,在万恶的旧社会里,因为打赌,被地主老财用一百个元宵给“剥削”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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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往夜壶里放了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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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伪时期,因为梦璋拒绝做事,生活上就断了生计来源,从此家道中落,只能是坐吃山空。好在二姐继兰嫁给了当时的东北军阀马占山之“王牌旅”旅长吴松龄的儿子,也算是大户人家,多少能给娘家一点接济,白家也只是勉强度日。
于是,继圆就从一个“受气”的少爷,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穷小子,和贫民子弟一起,在一所叫“司法部街小学”的学校里读书。这学校里有个日本教习,据说还是个女人,整天教他们学日语,继圆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特别讨厌说东洋话,就变着法子耍弄她。
那时候规定学生见了日本教习要鞠个大躬,同时用日语喊:“先生,您好!”
继圆就喊:“孙子哎,我哈腰狗砸你妈死!”
日本女教习把继圆叫过去说:“白桑,你地发音地不对,先生应该是‘森塞’,不是‘孙子哎’。回去地好好地练习!”
第二天一见面,继圆仍旧冲她喊:“孙子哎,我哈腰狗砸你妈死!”
这女人可能是听着不太顺耳了,就找来个中国老教员偷听,当继圆再喊“孙子哎——”的时候,那中国教员上来就给了继圆一个大嘴巴,说他是“存心犯坏”,末了还罚他站了一堂课。
这位中国教员本来是一个迂腐不堪的清末贡生,小辫儿还没剪利索,就忙着巴结日本人,继圆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杂毛儿”,并且恨他胜过了恨那位日本教习,于是就把目标对准了他。
这位老杂毛儿没有家室,老光棍一根儿。他有一把灰陶烧制的夜壶,摆在屋子里边嫌臊,所以白天总是放在窗台儿上“晒太阳”,晚上为了用着方便,就再把它“请”到被窝旁边。
继圆找来了一颗钉子,费了好大的工夫把夜壶的底上给钻了个眼儿,然后唧咕出一点儿尿来,和了一抠抠儿泥,再把那个小钉子眼儿给堵上。
继圆就跟同学们打赌说:“老杂毛今天夜里准得尿炕,你们信不信?”第二天,老杂毛儿果然把褥子给晾出来了,上边是一大块湿乎乎的“地图”。
原来那夜壶底上的钉子眼儿白天被冻上,晚上热尿一灌进去就化了,连汤带水儿的顺着小窟窿眼儿往外渗,不一会就是一大片。
继圆把谜底抖搂出来之后,都快把大伙给乐疯啦!惹得老杂毛儿提溜着教鞭前来算账,叫喊着:“你们说!是谁在先生我的溺器上做了手脚?”
大伙谁都不承认,于是就排成了一行都得把屁股撅起来,每人打十下。
到了继圆的身后,他抡圆了胳膊打了二十下,继圆便质问他:“你凭什么多打我十下?”
“臭小子哎,你屁股上都长牙啦,数你最坏!不打你打谁呀?”那老杂毛儿盯着继圆屁股上的补丁冷笑道。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事儿就是继圆干的,只是没抓着证据,不好从重发落。
挨完打之后,继圆拍拍屁股走了,跟没事人儿似的。同学们都过来就合他,问他疼不疼?继圆心想:“这算个屁呀!我从小挨打挨惯啦,什么样的家伙什儿没挨过?可有一样,我妈打我成,他打我?姥姥哇!咱们走着瞧吧!”
没过多久,那老杂毛儿又换了个搪瓷做的新夜壶,绿了吧唧的王八色儿,口上还加了个木头塞儿,虽然没人能够再给这样的夜壶钻眼儿了,可不知道是谁,悄悄的在里边“养”了一窝蝎子。
据说某天的半夜三更,在他撒尿的时候,蝎子们一点都不留情就把老人家的“买卖”给蜇了。
您就不用追问这事儿是谁干的,反正几天之后,继圆便被学校勒令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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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时期的“献铜”“献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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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圆一天天地长大成人,五官长相颇似其父梦璋,可脾气却越来越往白三奶奶那儿靠拢,点火就着,而且是天不怕地不怕。
北平沦陷时期,日本汉奸到处搞“献铜”、“献铁”运动,不论贫富,家家户户都得参加。于是老百姓家里从铜脸盆儿到铁饭铲儿,一拨儿接一拨儿都被“贡献”出去了,用于“支持”日本人的“大东亚圣战”。
白家刚交出去一只黄铜的涮锅子,就又进来几位伪警察要账,三奶奶忙说:“我们家献过了,实在是没的再献啦。”
来人就指着屋子里硬木家具上的铜活儿骂道:“老梆子,这些玩意儿是不是铜的?”
继圆的火“腾”的一下子就撞到脑门上了,指着那个人的鼻子说:“你妈嘴里的牙还是金的呢,你怎么不献?”
这还得了,用老北京的话说叫“欺了祖”啦!
几位抓着继圆的脖领子就往外拽,说:“走!到煤渣儿胡同的宪兵队,给这小子灌点凉水儿,让他清醒清醒!”
白三爷和三奶奶老两口双双给人家下跪,哭着求他们放过继圆。被继圆骂过的那个伪警察坏笑着说:“放过他不是不成,只是我妈的嘴里还真缺颗大金牙,您瞧这事怎么办呀?”
三奶奶赶紧把手指头上的镏子给褪下来,用两手捧着送了上去。那家伙接过来放嘴里咬了一下,知道是“九九金”的,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丢下句话:“限三天之内,交纯铜五十斤!”
就这样,白家老家具上的铜活儿,大部分都陆续被卸光了。现在我手里还保留着一对我爷爷奶奶时候的樟木箱子,从合页到提手全都没有了,据说就是那个时期的历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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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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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时期,继圆印象最深的就是吃“混合面儿”。
那时候日本的侵华战争战线愈拉愈长,日本国内物资不足,粮食匮乏,于是就转嫁危机,拼命掠夺中国的粮食和工业物资从而迫使北平的老百姓以混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