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出于对这位电影大腕儿的无上崇拜,曾有一段时间,我对自己爷爷的笔记产生过怀疑,认为他记录的不过是些讹传或糟粕而已。
但是多少年之后,我却在一本叫《亚洲的曙光》的书中得到了印证,本书好像是由一位外国人所著(作者叫什么?哪国人?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书中严肃地谈及晚清宫中的“秘闻”,写道:
“……西太后曾经和一些戏曲演员产生过短暂的‘恋情’,但这些漂亮的、天才的年轻人的命运,只有昆明湖的水最为清楚。”
我很想拿着这些“证据”找那“大腕儿”再探讨一回,无奈再也未得机会。
然而当我重新审视梦璋的笔记,真正认识到了它的珍贵价值的时候,已是为时晚矣。原本应该由我继承的这份丰厚遗产,却因为自己的“慷慨解囊”而变得荡然无存。这些笔记哪怕我以前认认真真地读过一遍,也不至于现在写它的时候,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我时常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与我爷爷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他老人家认不认身后的这位曾经暴殄天物的“小白三爷”?看来还得另说呢!
//
---------------
打赌打到“月盛斋”
---------------
美食,亦是旅游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梦璋在运作他的导游行业时,很是注重饮食文化,尤其是对那些回民饭馆,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像什么“东来顺”、“烤肉季”、“爆肚满”、“月盛斋”等等,都是梦璋带客经常光顾的地方。
民国以后,为了迎合洋人的口味,北京出现了不少的西餐馆子,又叫“番菜馆儿”。当时西餐最有名的是六国饭店和“临记洋行”,以后西直门外的万牲园(即现在的动物园)里的“畅观楼”、东安市场里的“颉英”,都是人们熟知的西餐厅。因此,一段时间在导游行里,这一中一西两餐的架,还打得挺厉害。梦璋流过洋,对西餐并不排斥,但骨子里却是国粹,带客时每每是就中不就西。
某天,“观光局”里有位日本熟人就和梦璋叫上板了,打赌俩人共同带一拨外国游客,游山玩水一天下来,看他们是吃中餐还是吃西餐。扬言如果赌输了,愿奉送六国饭店的十人餐券一张,要是赢了,一个月之内梦璋必须把客人都要带到他的地界儿里就餐。
梦璋听罢,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小子,得意地早了点儿,这十人餐券我要定啦!”
然而,梦璋心里也没底,就去请教东来顺的老掌柜丁子青。
丁子青号德山,是东来顺的创始人,颇具谋略,为北京勤行里大名鼎鼎的人物。梦璋说明来意之后,丁掌柜一边捻着胡须一边笑着说道:“这有何难?我给您安排个节目,准保叫座。到了饭口儿上,您把客人们都领到月盛斋的门口就甭管了……”
这月盛斋又称“马家老铺”,用锅锅相兑的百年陈汤烧出来的牛羊肉从乾隆年间就享誉京师,那炖肉的用料配方是密不示人的,据说当年香味飘进了宫里,连皇上闻了都得流哈喇子,因此特赐匾额以示褒奖。因为地点在清廷户部旁边,老百姓都俗称它为“户部街的烧羊肉”。
那天约摸是掌灯之前,梦璋就把客人们都带到了月盛斋的门口,发现原来这里已经挤满了食客。
眼见人越聚越多,只听老铺里有人高声叫道:“起——锅——喽!”于是天井里的窗户被一齐打开,随着一股子热腾腾的蒸汽,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就四溢开来。然后有伙计将大块大块的羊肉下油锅煎炸,一边炸一边将浮在油锅上的沫子用勺撇出来,泼进炉灶里,立时又飘过来另外一种香气。
炸好的肉被捞起来放在案板上“啪!啪!啪!”剁成几块,听得见吱吱作响,看得清外焦里嫩,所有路过这里的人就没一个走得动道儿啦。
小孩们拍手唱:“水牛儿,水牛儿,前出犄角后出头儿。你爹你妈,给你买了烧羊肉……”大人们则端着锅捧着碗,争相购买,买不起肉的就来两勺肉汤浇在面条上,用筷子搅拌搅拌,一忒儿喽就是一大碗。
更有甚者,几位拉洋车的从怀里掏出了俩窝头,就着这满大街的香气干撮起来,末了还要深深地再闻上几鼻子,这才拉着车跑了。
这群饥肠辘辘的外国游客哪儿见过这阵势呀,急赤白脸地跟梦璋要吃食,这时候月盛斋的掌柜的出来了,一挥手伙计们就摆好了桌椅板凳,紧接着端上来热腾腾的烧饼夹羊肉,再配一碗稀溜溜的汆汤面,在当街里这些老外们就“开”上了。直到吃了个“天昏地暗,泰山下水”,才扶着桌子角儿站起来,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冲月盛斋的门脸儿挑大拇哥。
梦璋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日本人,这主儿正捧着个烧饼咪西咪西的干活,臊不搭眼地用沾满肉汁的手,从兜里掏出“餐券”递给梦璋。梦璋当着他的面,一点儿一点儿的把这张六国饭店“餐券”撕成两半放回他的口袋里,说了句:“我没功夫占您这便宜!”
白梦璋和丁子青联手,把号称美食家的一拨英国客人,在月盛斋的“二荤铺”里就给打发了。于是,这故事还就在导游行里传开了。
//
---------------
导游:挣的是辛苦钱
---------------
其实,梦璋所从事的导游行业也是十分辛苦的营生。据我爸回忆,那时候梦璋每天天儿不亮就得起来,顶着满天的星光残月上路,披着一身的暮色风尘回家。我奶奶更是半夜三更起床,为梦璋这一天的行程忙前忙后。通常是老爷子起来后先泡一杯茶,这茶是我奶奶用好几家茶庄的茶配出来的,有一股子独特的香味,以至于梦璋是非我奶奶泡的茶不喝。
这茶香每天的凌晨都能把我爸从梦境之中熏醒,隐约地看到我奶奶照例用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包好这天的午饭,然后送梦璋出门,直到老爷子乘坐的那辆洋车上的铃铛声渐渐听不见了,她才回到屋里,我爸则随着那远去的“丁当”之声又返回了梦乡……
晚上,梦璋的脚步一到门口,大家就全听出来了。进了门儿,我奶奶赶忙从门框上摘下布条掸子,一边上下左右的为梦璋拍打尘土一边吆喝着:“哎哟——受累的人儿回来喽!”紧接着饭菜就摆放齐了。梦璋用白天包午饭的手帕,晚上给家里“包”回来一小口袋银圆,白三奶奶自然乐不可支,数钱入账,白三爷则洗手就餐,含饴弄子。
实事求是地讲,白家的宅门,就是靠梦璋这样一天一天早出晚归挣出来的。当年在“划分阶级成分”的时候,我爸曾告诫我们说:“刀架在脖子上,都得讲你们的爷爷是自由职业者,是劳动人民!”想想看,我爸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
---------------
路遇“吊死鬼”
---------------
这里还有两段关于梦璋的故事,不妨让我再讲讲。
第一个故事叫“梦璋遇鬼”:
我爷爷白梦璋真的遇见过鬼,这故事我小时候听了不下一百遍,说实在是挺吓人的。都快上中学了,要是半夜三更想起来还情不自禁地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有几次因为不敢“起夜”而差一点就尿了床,但仍旧坚持认为,憋死也比吓死要强。
这事儿说的是梦璋做导游的时候,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缘由没有乘坐驴车,而是自己走着回家。
那天老爷子是一身“洋打扮儿”,西服外套挎在胳膊上,穿一条双背带的西裤,足蹬两色三接头皮鞋,右手的食指上勾着一只大顺斋的点心匣子。嘴里哼着京戏中的某段散板,悠然自得的从白云观往城里溜达。
走到大概是现在的真武庙一带,天色就慢慢要黑下来了。这里虽然离城门不远但仍旧属于城外,那时候城里马路上点的都是纱罩子灯,城外根本就没有照明,所以天刚一擦黑儿,眼前就变得模模糊糊的了,只见一条蜿蜒的小路曲曲折折,两旁的树丛之中隐约着孤坟野冢。
不要说是傍晚,就是大白天一个人从这里走过,那阵阵清风吹得树影摇曳,也会叫人感觉到不寒而栗。梦璋素有“白大胆”之称,他一世坎坷,九死一生,再加上留洋多年,因此是从来不信鬼画狐儿的事情。
得嘞!您不是不信吗?这鬼还就非撞您不可,梦璋走着走着,发现前边有个“影儿”背对着他,你走他也走,你停他就停。仔细看这主儿是长发披肩,穿着粉红色裤袄,呦嗬!这穿的分明就是一身“装裹”呀。
梦璋大喝一声:“谁?”就站住不敢再往前走了,只见对方慢慢地转过身来,长发遮面,半低着头一动不动。
梦璋又喊了句:“谁?干什么的?”老实讲,梦璋自己都听出来声音在颤抖。
突然,这鬼猛的仰起脸来,将长发甩向脑后,露出了一张无比惨白的面庞。两眼无神,白多黑少,一条血红的舌头耷拉在下巴颏上,双臂下垂,手掌外翻……梦璋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头发根儿都了起来。“难道真的撞上‘吊死鬼儿’啦?”
说时迟那时快,这鬼呼的就冲梦璋扑了过来,没有别的出路可走,只能接招儿啦!梦璋大骂一句:“操你个姥姥的!”挥拳便打。双方一错身的工夫,梦璋心里就有了底儿,不到俩回合那鬼转身败走,梦璋则一路追了下去。
鬼说:“你追吧,前边那座大坟堆就是我的宅子……”梦璋只管追。
鬼又说:“我是刚死不久的,阴气不够。今天不跟你闹了……”梦璋还是紧追不放。
鬼就急了,说:“这位爷,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梦璋笑道:“你他妈算是哪家的‘鬼’呀?一交手我就摸着你身上是热乎的!晌午饭吃的炸酱面吧?嘴里边还有臭蒜味儿呢。”
这“鬼”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说:“求求大爷放过我吧,小人因做买卖赔光了本钱,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方才出此下策。”梦璋就把这个“鬼”的“舌头”给拽了下来,看清楚原来是用一条红纸粘成的。骂了句:“滚吧!”就一个人进城回家了。
原来这是旧社会一些游手好闲的主儿想出来的损招儿,利用装神弄鬼掠取人家钱财,遇上今儿这样的表演,十个人得有九位被吓趴下,剩下的一位就是像梦璋这样的“白大胆儿”,哪个“鬼”赶上了哪个“鬼”认倒霉。
梦璋回到家之后,向人们讲述了今天抓鬼的故事,并亮出了那条“鬼舌头”炫耀,大家除了佩服梦璋的胆大之外,都说听起来还真有些得慌。
白三奶奶则问他:“大顺斋的点心匣子呢?”梦璋这才发现,其实自己也够狼狈的:首先,西服外套跑丢了。第二,裤子上的双背带断了一根儿,跟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屁股后头。第三,脚底下的两色皮鞋,有一只被跑开了绽。至于那个大顺斋的点心匣子,可能是在追鬼的时候当“手雷”给撇出去了,如今只剩下“弦儿”还挂在手指头上,就是那骨节儿绑点心匣子用的纸绳儿。
这段鬼故事我曾掐头去尾的给不少朋友讲过,上中学的时候,尤其爱给我们班的女生们讲。
七十年代中期学校里时兴搞“社会调查”,我和班里的男男女女七八个人来到了北京顺义县的某乡村。那年在全国的农村上下推广“移风易俗”、“拆掉棺材,提倡火葬”。于是家家户户就都得把“棺材板儿”给请出来,摆在院子里准备登记造册。
我们男女分别居住的两户人家的院子里,都停放着几口白茬儿大棺材。晚上开“碰头会”等女生们都到齐了,我就指着院子里的棺材说:“我给同学们讲个真鬼故事吧……”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再加上我那表演到位的肢体语言,当时就把俩女生给吓哭了,末了我得黑灯瞎火地送人家回去。
我们班那漂亮的女团支部书记,白天的时候事儿了吧唧,从来没正眼看过我,这会可好,一出门就把我的胳臂给抓住了,还娇嗔地说:“白明——你真够德行的!”说着话儿身体就越凑越近。
我从来没有和女生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于是就激动起来,就想入非非了,怎么都觉着这个女团支部书记对我“有点儿意思”。
可是回到学校后,我还没顾得上接着向人家献殷勤,嘿,这丫头片子就把我给告啦!说我在搞“社调”时钻老乡家的棺材吓唬人,同时讲鬼故事散布封建迷信。
本来这次我是铁定要被吸收入团的,结果却是“煮熟了的鸭子又飞了”。
//
---------------
“邂逅”燕子李三
---------------
另外一个故事则更具传奇性,我告诉您吧,“燕子李三”曾经偷过我们家,这可是我爸小时候亲身经历过的事儿,绝非虚构,信不信由您。
当年李三儿被押解的时候,我爸他们在路边都亲眼见过,说他个儿不高,长得挺白净,虽被五花大绑着,但腆着胸脯,表现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儿的样子!
这些年来,人们把燕子李三给神话了,说他是“偷富济贫”、“大义凛然”等等,都成了民族英雄啦!其实老北京都知道,他什么也不是,就是地地道道的一个惯贼。
这个燕子李三本名叫李景华,是河北涿州人,据说从小就是个小偷小摸的主儿,后来到了沧州跟人家学艺,得了点轻功真传,偷盗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于是自己给自己命名“燕子李三”,专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