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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 佚名 5026 字 24天前

于是梦璋就教了他一段用北京西边地名编排的顺口溜:“蓝靛厂儿,四角儿方,宫门口对着六郎庄。罗锅桥怎么那么高,香山跑马好热闹。金山银山万寿山,皇上求雨黑龙潭……”

这神父居然喜欢得不得了,咿咿呀呀地跟着念,生把一个金发碧眼的半大老头子给变成了个不嫩装嫩的洋娃娃。

一天登莱普问梦璋:“我从你这里学了这么多东西,现在我该教你些什么呢?”

“我要学你们嘴里说的洋文!”梦璋不假思索地说。

登莱普答应道:“好吧,那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启蒙老师了。不过我要纠正你的说法,这不叫洋文,这是我们大不列颠的语言,叫英语。”

登莱普先把梦璋教他的那段“顺口溜”改编成英文,再一字一句地教给梦璋。于是从这段中西合璧、不伦不类的“顺口溜”开始,梦璋最大限度地发挥着自己的语言天赋,几年之后,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据说梦璋到了寂寞晚年的时候,常常独自遥望天际,叽里咕噜地说上一段英语,连他身边最得意的门生都听不太明白。问他:“老爷子,您说的这是哪一段呀?一会儿‘宫门口’一会儿‘黑龙潭’的?”梦璋淡淡一笑,从不回答。那一定是在回忆当年的登莱普。

1864年,在北京出现了当时中国第一家培养外语人才的学校,叫“京师同文馆”,是鸦片战争以后清政府培养“通事”和“译员”的地方,地点就在东堂子胡同。

原来这里规定只招收十三岁左右的满族八旗子弟,1867年,“同文馆”增设了“天文学”和“算术学”,并放宽了入学条件,三十岁以下的满、汉学子皆可入学。登莱普通过当时的英国公使维妥玛,认识了“同文馆”的一位叫鲍尔腾的英文“教习”,并把梦璋介绍了过去,并亲自当“保人”。

于是在1886年,已经是进入青年的白梦璋便夹着一个小布包走进了“同文馆”,开始接受正统的“英文教育”。登莱普还告诫他,这里多为满族达官显贵的子弟,你比不得他们,只有更加刻苦的学习日后才可能出人头地。

这话对梦璋的“刺激”非常大,他当然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这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由于没钱,生活条件异常的艰苦,梦璋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一猛子就扎下去了。有人曾说,自“同文馆”成立以来,作为回族学生,白梦璋可能是第一人。

从“同文馆”学出来以后,登莱普又把梦璋接回到自己的身边,继续着两个人的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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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和尚”原来还是个古董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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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登莱普,应当说是一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冒险家”,他除了怀着一颗对耶稣的爱心之外,还发了疯似的爱着另外一个“上帝”——珍贵的中国古代文玩。

从瓷器、字画到竹、木、牙、角等杂项,他无不精通喜好。“收藏”的玩意儿,更是车载斗量。高兴的时候他会把它们一件一件都摆出来,絮絮叨叨地、不厌其烦地给梦璋讲,讲这些宝贝有着怎样的故事,讲“追寻”这些宝贝时在他身上又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说到唐英,他能列数出这位跨越过雍、乾两朝的清代著名“督陶官”,当年是如何为乾隆爷烧出了精美绝伦的官窑瓷器。讲起郎世宁,更是从他的家乡背景到绘画艺术风格,信手拈来。公平地说,他应该是个“不可多得”的鉴赏家。

登莱普博学强识,能在万马群中选良驹,垃圾堆里掏宝贝,用句行话说这叫“眼睛里不揉沙子”。于是乎日后有人就总结出了个“经验”,说这外国人呀,要么是个傻x,你蒙他什么是什么;要么就是个真行家,比谁都明白!

可不是吗,前几年我就听说过琉璃厂有个主儿,曾用一块老北京的蜂窝煤当“古董”,愣赚了洋鬼子“秃憨坠死刀勒儿”(二百美金)。但也有人拿着高仿的北魏石佛造像蒙事儿,连行里的师傅都打了眼,却被老外“一枪给毙了”。

说起来,这叫丢人现眼。可多少年来,古玩行儿的这个大千世界里,什么样的人和事儿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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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濡目染识古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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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龄略长,阅世稍多,加上“同文馆”里学到的一口熟练的英文,登莱普一步步地把梦璋领进了他的“古玩世界”。

登莱普接触古玩的门道非常多,从旧京师的“鬼市”到沿街“打小鼓儿”的,从琉璃厂林林总总的古玩店铺到东交民巷的外国洋行,他无所不通,无处不去,不知不觉中便让梦璋开了大眼。

“鬼市”就是半夜三更“撂地摊儿”的买卖,从晚清到民国在京师很是有名,地点可不是现在的潘家园,而是在崇文门外的“东晓市”、宣武门外的“夜市”和德胜门外的“晓市”等等。发生在“鬼市”里的故事和传奇,历来是京城街头巷尾、饭馆茶肆里人们的笑谈。

比方说有人把大号儿的香菜根洗干净了,用黄丝线儿绷在一块红绒布上,半夜三更拿到“鬼市”上来,借着红纱灯的柔光这么一照,嘿!整个就是一排排的“人参”。这时候准会有人凑到您的耳朵边儿上低声说:“大爷,这可是地道的野山参,本来是给御药房的,因为个儿小才被筛出来了,您千万别多给,五两银子全拿家去。”

有贪便宜的,就买回家“熬人参汤”喝去了,喝完了以后您猜怎么着,最多放几个屁!香菜根儿嘛,通肠下气的“嘉蔬”,挨《本草》里边那是在论的。

但对于古董文玩来说,在这儿可就是“奇货可居”了,人称这里有“三鬼”:

梁上君子偷来的货,因为怕犯官司不敢白天“见光”,就半夜拿到这里甩卖,而且是从来不敢要高价,此曰一鬼也。

一些名门贵胄有家道中落者,因为断了钱粮而变卖家财,怕丢人现眼所以才半夜行事,此曰二鬼也。

至于仿真造假的赝品,更是见不得人的买卖,当然是半夜来半夜走,此曰三鬼也。

据梦璋说,登莱普一到这个时候,本来就蓝荧荧的俩眼睛又往外冒绿光儿,活像半夜时分游荡在烂葬岗子里的野狗,要是让他逮上一口,准没轻的!梦璋眼瞧着登莱普从一个“鬼魂儿”似的人手里,没花仨瓜俩枣儿就买走了一块明朝制玉巨匠陆子冈的白玉牌子……

“打小鼓儿”的,也是京师里旧货商的一种营生。这些人手里整天举着个破拨浪鼓,擅长走街串巷,服务上门儿。他们又分为“打硬鼓”和“打软鼓”两种,打软鼓的本钱小,只收老百姓家里的一些破鞋烂袜子之类。打硬鼓的多少有点儿本钱,才专门收购登莱普喜欢的那些“玩意儿”。

梦璋不太看得起这些人,所以但凡跟他们打交道时总是漫不经心,因为错过了几次“拣漏儿”的机会,登莱普就好一顿数落他。还“教育”梦璋说:“不可小看了这些打鼓商,赚头虽小,但却是个非常好的货源门路。再说他们比我们有经验、有机遇。我听说有一位古董界的大玩儿家,他的字号叫‘达古斋’。‘打鼓’——‘达古’,这里边应该是很有一些渊源的。”

看看,这登莱普可比当时的白梦璋有“见识”多喽。

琉璃厂则是北京古玩交易标志性的一条繁华街市,这些比肩接踵的古玩店,当时分为“内庄”和“外庄”。

其中内庄主要是做国内人生意的,他们总要依附着一两家当朝权贵,并且得毕恭毕敬地伺候好这些大老爷。而权贵们对内庄也不薄,每逢散朝之时便搭帮结伙地盘桓厂肆、流连宝藏。甚至把这里当作休憩之所,往那靠背上镶着大理石芯儿的紫檀榻上一歪,清茶淡饮、喷云吐雾,不管是国事还是家私无所不谈。

至于外庄,不用说就是专做外国人生意的。外庄不仅地势好,主要集中在东琉璃厂一带,而且店内的伙计多多少少得会诌上几句洋文,那装束也“特别”,梳辫子、穿长衫,外边却套一件皱皱巴巴的西服。一开口就是:“哈,密斯特几位,里边请啦您呢!上回您看好的‘抛斯兰’(瓷器)我这儿可给您预备着哪,您瞧瞧这‘抛斯兰’上边的‘喀勒儿’(颜色)简直没挑儿啦。您慢慢儿地‘影皱尹’(欣赏)着,我给您沏杯‘拆那替’(茶)去。哦,您不‘准客儿’(喝)这口儿?得嘞,给您换咖啡,您放不放‘梳个’(糖)?……”

您还别乐,北京改革开放以后出现的“秀水英语”,八成就是打这儿传下来的。

仗着这一嘴十三不靠的洋泾浜,还真就招引了不少的外国人光顾,买卖也算较比兴隆。令梦璋记忆颇深的是“庚子”之后,这享誉中外的琉璃厂古街曾经一度到处是红胡子、绿眼睛、肥娘儿们、洋美妞儿,有拄文明棍儿的、有抱猫遛狗的,弄得这一带中不中洋不洋。这场景在清末的一首《竹枝词》中,有这么两句形容得就特贴切:“而今踏破琉璃厂,碧眼虬髯闹夜兮。”

这里的“清和斋”、“延古斋”、“大观斋”、“博韫斋”、“雅文斋”、“大古山房”等,都是当时非常有名的外庄。

但凡逛琉璃厂,登莱普必带梦璋出入这些店铺。其中“清和斋”最常去,这里“俏货”多,据说还曾经倒腾过大同云冈石窟的佛头。其实盗卖国宝,不管在任何时代都是犯法的,所以总是暗中经营,从不敢公开。登莱普“贼”了好长时间也没能有机会得到一件,一直到他悻悻回国都念念不忘这件憾事。可天长日久,梦璋却和这些店铺里的伙计们交上了朋友。

说到东交民巷,更是一处充满传奇的地方。

东交民巷原名叫“东江米巷”,是明清两代天安门前“五府六部”的所在地。清朝时期,这里有兵部、工部、太医院等衙署和一些王府宅第,康熙至乾隆年间,此地盖过两处宾馆,一曰“四译馆”、一曰“会同南馆”。是给当时俄罗斯、缅甸、朝鲜、尼泊尔等国“觐见使臣”的临时住所。

可鸦片战争之后,英法联军占据此地,英军占了这里的梁公祠(当时俗称河西府),法军占了台基厂南口的庆公府。据梦璋的笔记上说,洋人还在这些府第的门前用铁链子设置障碍,不许中国人靠近,所以当时人们都称这里为“大铁链子”或“鬼子府”。

英、法两国驻华公使率先在这里建起了使馆之后,就擅自把“江米巷”改为“侨民巷”,北京人把它给念白了,叫“交民巷”。1900年的“庚子之变”,义和团杀洋人、烧教堂,倒是让中国人“扬眉吐气”了一回,便将这里改叫“鸡鸣巷”,据说是取自《推背图》中的“金鸡啼后鬼生愁”一语。

然而,有些市井贫民还嫌不过瘾,便四处地贴告示、粘标语,干脆把这里叫做“切洋鸡巴巷”。此种叫法虽然是有点儿“那个”,但却充分体现着当时民众的大鸣大放意识。别忙,这“意识”似乎还有些让人熟悉——想起来了,“文革”的时候这里不是叫“反帝路”吗?但红卫兵小将就显然嫩了点,没老祖宗们喊的那么解渴。有学者做解释说:这历史是“螺旋式发展”,往往会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然而没过多久,义和团运动失败之后,这一带彻底变成了殖民地。“鸡鸣巷”也好,“鸡巴巷”也罢,最后又改回了“交民巷”。不仅如此,还把附近的台基厂改称为“马可波罗路”,台基厂头条改为“哈特路”(前些年人们还可以看到一块嵌在墙内用外文刻写在石头上的路牌),二条改为“俱乐部路”,三条改为“拉布司路”。当时的柴火栏胡同改为“布格瑞奈路”,洪昌胡同改为“南怀人路”,东交民巷东口改为“大和街”……这里整个变成了一张“世界地图”。

这地方跟文物、古玩有关系吗?太有啦!从保存在这里的太医院宋代石经、元代的针灸铜人,户部遗存的明朝“样银”到清代翰林院的《四库全书》副本等都被列强悉数洗劫一空。而且当时中国最大宗的古玩“生意”,也大都是发生在这里。

“庚子”之后,东交民巷里设立了不少外国银行,有美国的“花旗银行”、“盐业银行”,英国的“汇丰银行”,法国的“东方汇理银行”,日本的“正金银行”,德国的“德华银行”以及俄罗斯的“道胜银行”等等五花八门。这些银行雇佣了不少华人当“买办”,专门从事贷款和文物抵押的勾当。押来押去,最后大部分都成了“死押”,无数的古董珍玩轻而易举地就进了洋人的口袋。

据说北洋政府贿选大总统曹锟的弟弟曹锐,这位当时直隶省的省长,就曾把大量的珍玩押在了法国的“东方汇理银行”,因为东西来路不干净,所以没敢用真名实姓,只是胡诌了几个“堂号”。民国初年曹锐栽在了冯玉祥的手里,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杀。于是这批宝贝便是“死无对证”,白白地便宜给了那些“黄毛儿法兰西”。

那《平复帖》的遭遇也和这里有干系,这幅出自西晋著名文学家陆机之手的珍贵遗墨,曾被历代帝王美誉为“国之重宝”,以至于乾隆皇帝在御制“三希堂法帖”时将此列为卷首。清末传到了恭亲王奕手里,结果被其后人押给了这里的外国银行,换成“零花儿钱”了,眼看着抵押期限已到,幸有张伯驹先生的爱国义举,以重金“赎回”,要不然不定又落在了哪个外国“丘八”的手里。

再说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