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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 佚名 5020 字 24天前

干部,用现在的时髦称谓叫“公务员”。

我哥是父亲的“杰作”,也是父亲的“理想”,他不折不扣地按照父亲指引的路线前进:入团、入党、当干部,一路“红尘滚滚”,但是苦是乐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哥俩平时话不多,来往也不甚频繁。但是说句心里话我更惦记他,惦记他的健康,关注他的仕途。

公平地讲,我哥算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好同志,光是那份兢兢业业的劲儿就很像父亲,加上他的五官长相,活脱儿是父亲的一个影子。只是父亲生不逢时,用现在老百姓的话说叫“点儿背”。我哥则不仅赶上了好时候,也确实比父亲聪明能干,即便只是个“小吏”,但这“成就”足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一个人这辈子任劳任怨只走自己认准的一条路,而且是一条道儿走到黑,是很需要些勇气和耐力的,这点我哥的确比我强太多了。

只是他那点儿“职业病”忒让人看不惯,总带着“官儿架子”,就连过春节给我儿子压岁钱,都像是领导干部下基层慰问“五保户”。于是大家背地里叫他“三结合”,即“领导的派头、兄长的风度、大爷的牛x”。

我哥在电话里不紧不慢地说:“你把咱们家的那点儿陈糠烂谷子都弄到报纸上去了?”

我说:“是啊。”

沉吟了一下我哥又说:“唉,其实也无所谓,只是太陈旧,应该说点咱家积极的事儿。”

我说:“您圣明,敢问什么是咱家积极的事儿?”

我哥清了清嗓子说:“比如……比如我继承爸的遗志,兢兢业业地为党工作。”

我说:“得嘞,大爷您放心,下回有机会一准儿把您抬举上去。可前提是得先把《北京晚报》变成个带把儿的烧饼,好让我拿在手里想怎么啃就怎么啃,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听我的呀?”

我哥说了句:“无聊!”就把电话给挂了。

您瞧,哥俩就这么点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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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家事细说从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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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仨孩子,姐姐是“明珠”,哥哥是“理想”,我呢,什么他妈都不是。

听姥姥讲我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就给憋死。父亲当时斩钉截铁地跟医生说:“保大人!”就在医生护士们叮叮当当地准备好了“十八般兵刃”正要下家伙的时候,迎着夏季一缕金色的晨光,踩着窗外“大跃进”激昂的鼓点儿我自己出来了。那是1958年7月9日的早晨,天刚亮,所以给我取名叫白明。

这件事儿不论什么时候跟人家说起来,都觉得自己倍儿潇洒。可无论从哪方面讲,生我又都是多余的,尤其是按照人口学家的理论,我应当是被蛤蟆骨朵给吃了的“零碎儿”(据说五十年代民间曾流传吃蝌蚪避孕的方法),这“偏方”在当时也就是昙花一现,因为有人吃出了毛病。照说应该是“饮活蝌蚪少许”,有胆儿大的偏招呼半盆。结果孕没避了,差点把命给“避”了。我妈当年吃没吃过蛤蟆骨朵儿?甭问,肯定是没吃过。老人家一辈子是素食主义者,到今儿个连牛羊肉的荤腥都不沾,哪咽得下去那玩意儿?所以就爱谁谁了,所以咱注定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

小时候父亲常跟亲戚朋友说:“老大心细,女儿嘛。老二踏实,是块材料。三儿不成,他除了会出幺蛾子,没什么出息。”

关于爱出“幺蛾子”父亲还真没冤枉我,可能是天性吧,这在“文革”期间曾有过一次“精彩表现”:

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名字现在死活想不起来了。那时候同学串门儿从不敲门,都是在门口喊。这位仁兄每回都是一进胡同口儿就扯着嗓子,拉开长音儿喊:“白——明——白——明——!”嗓门特大,我姥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纸糊驴”,居然还就叫开了。

有一天纸糊驴跟我说,看见家门口造反派斗争“地富反坏”,他受到了“启发”回家就把他爸的“反”给“造”了。

我问:“你是怎么造的反呀?”他说:“忒简单了,从作业本儿上撕张纸儿写了个小号的大字报,贴在了我爸的床头。后来你猜怎么着?”

“后来怎么着了?”我问。

他在我耳边小声说:“他给了我一块钱!你回去也试试吧……”

我特敬佩地看着他,心想:纸糊驴呀纸糊驴,你丫可真有两把豆儿。于是把脚一跺说:“成!”就跑回家去了。

回到家看见我妈正在和棒子面蒸窝头,就说纸糊驴昨天已经在他们家造反了!

我妈说:“怎么着,你是不是也想跟我造反呀?”

我搂着她嬉皮笑脸地说:“不能够,跟您造反了谁给我蒸窝头呀。——可我想造我爸的反。”

“那你就造呗。”

“我爸不敢怎么着吧?”

“谁敢惹造反派呀。”

我心想“有门儿”,就激动了起来,跳到我爸妈的床上(那时候父母的床孩子是不准上的),踩着被垛喊口号:“打倒白纪元——白纪元必须低头认罪——”我妈用粘满棒子面的手攥着根笤帚疙瘩把我给赶了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想,这“反”要是“造”成功了,不给一块给五毛也成,可大字报都写些什么呢?就写“白纪元的十大罪状:一、像南霸天似的动不动就给人俩耳贴子。二、有一回忘了是因为什么还踹过我屁股几脚。三、好吃的都给我姐。四……五……”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叫到父亲面前说:“你不是想造他的反吗?当面造吧。”睡了一宿觉这事早忘了,现在把我提溜过来不是成心整治人吗?心里骂我妈可真够德行的。

父亲在吃早点,正一丝不苟地往一块烤热了的窝头片儿上抹臭豆腐,那做派和那认真劲儿就像他当年在起士林里吃法国大餐,真叫一个份儿。

我斜腰拉胯地站在他们面前不敢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父亲感到不耐烦了,甩过来一句话:“去你妈的,该干吗干吗去!”

“哎!”我无比愉快地答应着,转身撒腿就跑。跑出去半条街了才想起来没拿早点窝头,哪还敢回去取呀,就径直奔了学校。

碰上了纸糊驴,他问我:“白明,昨儿个跟你爸造反了吗?”

我狠狠地搡了他一把说:“去你妈的,你丫该干吗干吗去……”

说完就晃着膀子走开。尽管肚子饿得咕噜乱叫,但觉着这派头已经变成我父亲了。

其实父亲给我的评价说对也不全对,我的确从小就不安分,但也的确是家里最豁达最实在的一位。别看父亲不待见我,可咱偏偏是个大孝子,晚年父亲羸病残阳,却得了我的济。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地伺候,恨不能他哪儿难受我就哪儿难受。临死前他曾说:“老三呀,我欠他的……”

父亲最后的一口气是在我怀里咽的,走得还算安详。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父亲和家里的这点事儿其实挺“传奇”的,总有一天得把它写出来,写成一本好看的书。这想法一想就是十五年,一直想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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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家事细说从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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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的风波还没有完全过去,写书的心病又袭来了。

写吧,怕老太太受不了,为此我得落全家老少三代的埋怨。再有,虽然干了近二十年的编辑工作,可我从来没写过书。当编辑和当“作家”不是一个劲儿,我再清楚不过了。这书最后到底能写成个什么奶奶样,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不写吧,胸中块垒不吐不快,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夙愿”。况且,是有出版社“约稿”,让我有机会能在文人的行列里插一杠子,天上掉下来的这块馅儿饼不是谁的脑袋都能挨得着砸的。

机会终于来了,可我却有点肝儿颤,有点闹心。

是夜做了个梦,梦见我到北方出差,父亲却找来了,他给我拿了一件大衣,说这地方天气凉你别冻着。

“这该是我妈干的事儿,怎么让您来了?”我问。

“人老惜子!”父亲只说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我这个追呀,可怎么也追不着,一下子把自己给累醒了,出了一身的汗,一看表是夜半时分。

我把老婆给捅醒了,说:“哎,宝贝儿你醒醒嘿,好不当的又梦见我爸了。”

老婆不耐烦地说:“我还梦见我爸了呢,这有什么新鲜的。”

我说:“你不知道?现在这举动闹大了,该不是惊动咱家的祖宗了吧?”

老婆也醒了,凑过来说:“哟,没看出来你还挺迷信。”

“这可不是迷信,是心灵感应吧。”

“那你就抽工夫去给老爷子扫扫墓。”

“对呀,就你是明白人!”

说着话便翻身下床去穿衣服,老婆一把拉住我说:“你要干吗去呀?”

“我现在就扫墓去!”

“半夜三更的,你没毛病吧?”

“怎么没毛病?有毛病的才敢写书呢。老爷子没骂错我,就爱出幺蛾子,您就多担待着点儿吧。”

说着话我已经走出了房门,身后传来老婆的叫骂:“臭德行,神经病……”

我这人一向说风就是雨,十来分钟的工夫,车子已经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了。

5

这是一片回族的墓地(忘了介绍我们家是回族),四处弥漫着穆斯林特有的圣洁和静谧。这地方我来过太多次了,父亲和家族所有已故的亲朋好友都葬在这里。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包括墓碑我都特熟悉,就更不用说父亲的了。

我很快就找到了父亲的墓碑,便坐了下来。

望着满空的星斗和天边的残月,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几口,心想:我他妈的是有毛病,为写本书半夜三更跑到坟地里找灵感来了,至于的吗?得亏坟地里没有寻夜的,要不然不是把人家吓死,就是被人家给掐死。可是要给自己的“家事”著书立说,非同小可,这事儿必须得跟父亲唠叨唠叨。

又点上了一支烟后,开始对父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说:“爸呗,最近儿子闹腾了点事儿,怪对不住您和家里人的。儿子把咱们家的故事都给捅到报纸上去了,惹得我妈特不高兴。这还不算,我还要把咱们的家事儿写成书,书里边写我爷爷、写您、写我自己。您老人家1949年就参加了革命,兢兢业业地工作。为入党您申请了一辈子,党也考验了您一辈子,到死您也没入上……这能怪谁呢?怪就怪那时候咱家的成分忒复杂,又赶上您点儿背,可这些都是那个时代造成的,您真是挺冤的!现在一狠心我把它们写出来,让人们知道其实您心里早就入党了,这多好哇,您说是不是……”

吸了口烟继续说:“就知道您最不待见我,要是您还活着,看见我这么敢干,肯定就是一顿大耳贴子。没辙,谁让您才六十出头就撒手不管了呢?在这本书里我要写好多的故事,有快乐的也有倒霉的,有浪漫的也有愚昧的,有出人头地的,也有窝窝囊囊的。总之,要把它们细说从头。但保不齐也会添油加醋,您还别骂,打小我就好这口儿,这您最了解呀……”

点燃了第三支烟,我说:“爸呗,要是您能活到现在兴许会帮助我这么做,您信不信,时代就把您给变过来了,您多圣明啊。可这老太太怎么还是老脑筋呢?您要是不嫌麻烦,抽空给我妈托个梦,开导开导她,别让她老是一惊一乍的。要是您也怪罪我,那您就先存着,俗话说得好,爱国不分先后,入土没有大小,早晚都得到您这儿报到。那时候您爱怎么罚就怎么罚,可今儿这事就这么着了,爱谁谁了。我先给您老磕头,算是向您请示过了……”

说完了以后,我就跪下来轻轻地磕了三个头。抬眼望去,天边已经泛白,天就快要亮了。

忽然间我的两眼模糊了,我在想:母亲所害怕的,绝不是怕她自己会被怎么着,她都快八十的人了,谁还能怎么着她呀?她真正担心的是她这个最小的儿子,会不会自己给自己招惹是非。妈哟,垂暮之年了还让您这么操心。

父亲呢,死了都十多年了,可您那些“传奇”的经历还在为人提供素材,冥冥之中帮着我把它们捏拿成文章。人们读了之后不管是喜是悲,其实都是在品评您那时乖命蹇的人生和不安的灵魂。爸呗,实在是太对不住您老人家啦!

想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既而泣不成声,最后是号啕大哭。哭声惊起了枝头的几只宿鸟,在头顶上喳喳地叫了几声,倏地向远方飞去。

心中暗想:兴许父亲他听见我说的话了?

二○○四年冬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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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老宅门里的白家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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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蒙”的一位就数我奶奶,她老人家居然把这两种不同性质的旗子给挂反啦!人家讨逆军都打过来了,我们家的“炮楼儿”上却随风飘扬着黄灿灿的大清龙旗,怪不得那炮弹专往这儿砸呢。白三奶奶拽着白三爷的裤腰带,颠着一对大脚,蹦蹦蹿蹿地撤离了“阵地”。 得!梦璋辛辛苦苦刚置办的产业,瞬息之间便被夷为平地。您说说,我爷爷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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跺脚进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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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朝同治年间,京师的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