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口凉水,吃一口自己所带的干粮。真可以称得上是风餐露 宿,不辞辛劳。累一点,苦一点,他并不觉得受不了。他吃过苦,受过累,
能习惯,能坚持。尤其是当他想到,他的苦累是为了使广大的劳苦大众尽快 地摆脱苦难时,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备感幸福。
为了交游,孙中山受了很多苦累。为了物色同志,孙中山更是煞费苦心, 动了不少脑筋,花了不少心血。这期间,由于伙计不善经营,竟把孙中山的
诊费收入统统投入了买卖,现金不足,使得孙中山的日常开销也难以维持。
但孙中山并不介意,因为,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医国事业”。 广东水师广丙军舰管带程璧光患有胃病。他听说孙中山医术高超,便亲
自登门求孙中山给他医治。 孙中山交游去了,不在店中。尹文楷医生接待了他,并愿意替他医治。
可程璧光不肯,他执拗地说:
“我只相信孙先生。待他回来时,请通知我一声。”说完就走了。 过了几天,孙中山回来了,尹文楷将程璧光的事告诉孙中山。孙中山这
时已不大接受医务,无暇替人治病,可一听说程璧光是位海军人才,估计今 后革命必有大用,就马上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孙中山拎着医包,亲自上了程璧光家。程璧光胃病又在发作, 疼痛难忍,听说孙先生送诊上门,又惊又喜,连忙迎出门来。一见孙中山的 面,便爽快地说:
“鄙人小病,何劳先生屈驾送诊。实是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孙中山连忙还礼,诚恳地说:“程先生是海军军官,长年坚守舰上,为
国效力,落下胃疾,我等理应为守卫疆土的勇士尽一点绵薄之力。” 程璧光听了孙中山这一席话,更受感动,连忙把孙中山让进屋里。
孙中山打开医包,立即给程璧光切脉问诊。仔仔细细地观察、检查了一
番。同时,孙中山又不厌其烦地向程璧光解释他的胃病的起因及必须注意的 事项。
“程先生的病是因饮食不正常而起,饱一餐,饿一顿,自然有伤肠胃。 今后,一定得注意定时定量进餐,不要吃冷辣食物。”
程璧光望着孙中山,眼中透出感激的光。只见孙中山开好药方,又建议 道:
“程先生除了吃药之外,还须进行辅助治疗。以后每天清晨须到野外散 散步,吸吸新鲜空气,增强胃部的活动机能,这样才可望彻底治愈。”
程璧光连声称谢。只听见孙中山接着说道:“我有个习惯,就是每天清 晨必定散步半个小时。如果程先生没有散步的习惯,我可以陪程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孙先生工作繁忙,怎么能耽误先生的宝贵时间呢!” 程璧光连忙谢绝。
“不必客气。散步对我也有利。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晨 5 点半,咱们东 郊见。”
第二天一大早,孙中山便来到了东郊,过了一会,程璧光也来了。两人 沿着野外的小路,并肩漫步,呼吸着清晨的凉爽而散发着清香的空气,两人
的精神都不觉为之一振。
他们边走边聊,显得越来越投机。
“程先生,听说你是程奎光的哥哥,是吗?”
“是的,奎光是我的弟弟。”
“噢,我和奎光先生早有来往,他可是个很有作为的人啊。”
“孙先生过奖了。”程璧光并不知孙中山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不,不。奎光先生确实是个很有作为的人。如今我们这个国家黑暗如 墨,已走向了穷途末路。奎光先生对目前的现状极为不满,乃至有志于改变
这样的黑暗社会。这不是大有作为又是什么?”
程璧光听了,大惊失色,怔怔地望着孙中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中山停了停,又接着说:“以程先生的阅历与见识,肯定会接触到这
个社会更多的黑暗和腐败的东西。对于这些东西,想必程先生也是反感的, 不赞同的。是不是?”
一席话说到了程璧光的心里。他想起了自己所亲见亲历的许多事,不禁 愤愤地说:“这世道确实太不像话了!”
孙中山不想一次说得太多,又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打住话头,说:“我 们明天再聊吧!”
此后一段时间,孙中山天天陪程璧光散步。俩人相处得越来越亲近。孙 中山通过聊天,纵谈时事,批评社会,不断地向程璧光灌输革命思想。程璧
光则在与孙中山的交往中,被孙中山的伟大人格和崇高抱负所打动,内心深 处升腾起强烈的爱国激情,终于成了孙中山的好朋友。
孙中山就是这样不辞辛劳而真心实意地去物色、结交各界的革命同志。 从澳门到广州之后,他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陆续结交了左斗山(基督教徒、
店主)、王质甫(传教士)、魏友琴(教员)、程璧光(海军军官)、程奎 光(海军军官)等一批具有爱国思想的新朋友,并且经常聚集在一起,在广
州圣教书楼后座的礼拜堂及广雅书局内的南园抗风轩(今文德路中山图书馆 南馆)等处谈论时政,谋求救国办法。
在广交新朋友的同时,孙中山开始考虑如何发动革命等一些具体事宜与 问题。一次,他在香山轮船上就与陈少白商量“将来有机会的时候,预备怎
样造反”。要造反,必须学会使用武器。于是,孙中山在自己的家乡,亲自 试验炸药的威力。
在翠亨村孙中山住的楼上,有个小陶缸,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粉。家里人 都不知道它的用途,只是姐姐孙妙茜按照孙中山的嘱托,偶尔把它拿出来晾 晒一下。
一天,孙中山回到家,从陶缸里掏出一些药粉,搁在一块白布上面,小 心地包扎好。然后走出家门,来到刻有“瑞接长庚”的闸门旁,把布包放在
一块大石头上,仔细地看了又看,最后挥手让乡亲们退后。
乡亲们都十分奇怪,不知孙中山在搞什么名堂。忽然听到孙中山说:“看 看炸药的威力怎样!”人们一听,都赶忙躲得远远的。
突然间,只见火光一闪,轰隆一声巨响,在翠亨村上空回荡。等硝烟散 去,人们跑去一看,发现在那块七尺多长、一尺多高的长石上,现出了一道 新的裂缝。
这火光,这响声,这裂缝,成为孙中山开始实施革命行动的标志。 与此同时,孙中山的几个老朋友也开始行动起来。
陆皓东将翠亨村的田产变卖,与尤列等合资,在顺德县北水乡创办兴利
蚕子公司,作为联络会党的秘密场所。 郑士良到处奔走,广泛结纳会党,联络防营,取得了显著进展。
第三章 革命征程
闭门修书
1894 年 1 月底,孙中山悄悄回到了故乡翠亨村。 到家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铺纸研墨,奋笔疾书,做起文章来。 孙中山是要上书李鸿章。
原来,在 1893 年冬,孙中山与陆皓东、郑士良等人聚会,讨论救国的方 法。大多数人鉴于“外患之日起”,主张“治标”,“偏重于请愿上书等方
法,冀九重之或一垂听,政府之或一奋起”;与众多人的意见不同,孙中山 主张“治本”,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经过连日讨论,最后大家都
同意孙中山的主张。
虽说孙中山主张“驱除鞑虏”以救国,但在他的头脑里,却也存在着不 妨先维新改良的愿望。
孙中山经过几年的辛苦努力,物色到的革命同志仅十人左右。在这有限 的几个人当中,除了程奎光、程璧光是海军军官外,其余的都是些白面书生。
面对这样一个严峻的事实,孙中山不禁自问:仅靠这几个手无寸铁的秀才, 造反能成功吗?能够迅速拯救中华于水火之中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于是孙中山想到,倘若朝廷中有既识时务又掌握大权的人,首肯并实行 自己的救国主张,也未尝不是挽救贫弱中国的一条好途径。就像一个人生了
大毒疮,治疗的办法可以有两种:一种是开刀割除,剔秽去腐;一种是投以 药石,使它自行排脓,长出新肌。前一种办法干脆彻底,但代价很大。后一
种办法效果虽然慢一些,但较为稳妥。毒疮终究是要排除的,在动刀之前, 为什么不投以药石治一治?如果证明药石无效,再动刀切除也为时不晚。
那么,朝廷中谁是那既识时务又掌握大权的人呢?孙中山略一思索,“李 鸿章”三个字浮现在他的脑中。
李鸿章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是朝中手握重权的汉族大臣。他经营
“自强求富”的洋务、海军几十年;对教育又热心,是自己就读过的香港西 医书院的名誉赞助人;对人才也是赏识的,他曾经同意自己上京候缺。记得
在西医书院的毕业典礼上,康德黎博士热情称赞李鸿章是“中国之俾斯麦”。 想到这里,孙中山的眼睛不禁一亮:俾斯麦,是普鲁士王国的首相。他推行
“铁血政策”,先后发动多次战争统一了德国。在出任德意志帝国宰相期间, 他又确立了德国在欧洲大陆的霸权。如果李鸿章真是这样一个有志于国家强
盛的俾斯麦式的铁腕人物,对于多灾多难、贫弱不堪的中国来说,那将是多 大的一件幸事啊!
孙中山于是打定主意,给李鸿章上书。说不定这个“俾斯麦”能采纳自 己的意见,玉成己志,贫弱的中国或许就有救了。主意已定,孙中山什么人
也没告诉,就悄悄地回家了。他要把自己的主张、见解好好整理一番,要写 出一份有分量的国事陈情书来。夜已深了,翠亨村的人们早已入睡,家人也
都已安歇,孙中山却仍然坐在铜质煤油灯前,一边思考,一边不停地写着。
“??然而犹有所言者,正欲于乘可为之时,以竭其愚夫之千虑,仰赞 高深于万一也。
窃尝深惟欧洲富强之本,不尽在于船坚炮利、垒固兵强,而在于——” 写到这里,孙中山手中的笔不觉停了下来。“在于什么呢?”他苦苦地
思索着,多少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一天,孙中山给一位穷困潦倒的秀才看病。闲聊之中,孙中山感觉到那
位秀才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不但国学很好,博古通今,而且涉猎极广,天文 地理都懂。孙中山甚是钦佩,但心中又觉奇怪,“这样有学问的人,怎么会
弄到这步田地呢?”于是问道:
“先生的学问如此渊博,处境怎么又这样窘迫呢?” 秀才满脸的无奈表情,他苦笑一声,愤愤说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先生见到的是我一个,其实,比我有才华而潦倒的人,何止成百成千!” 孙中山确实不大明白,他瞪大眼睛,再问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秀才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答道:“是因为人不能尽其才。 这佯的不正常现象,自古以来就有,像古代的屈原、贾谊、杜甫,既有才学
又有抱负,可有谁真正能任用他们发挥他们的才能呢?到了今天,这现象就 更为严重了。”
孙中山听了,感触甚深。 想起这件事,孙中山激动得热血沸腾,“这种埋没人才的现象不改变,
国家如何能强盛?”他觉得房间的空气像要凝固了一般,就站起身,走到窗 子前,双手推开窗户。一阵凉风吹来,使孙中山感到舒服了许多。他从窗口
往外眺望,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只看见几棵衰败而苍老的树影,在深夜的 风中瑟瑟颤抖。在树影的后面,被黑暗所笼罩着的,孙中山知道,那是他辛
勤劳作过的土地。
说起那土地,孙中山又想起了一件事。 一天,孙中山在家休息,应邀到邻村出诊。他出得门来,走在田间的小
道上,看见好些土地野草丛生,一派荒凉景象。他联想到官府苛捐杂税,压 得人们喘不过气来,只能在痛苦中苦苦度日。他心里十分难受:多好的土地
啊!为什么要撂荒呢?怎样才能不荒芜,多打粮食,让人们能吃饱一点呢? 孙中山边看边想,低着脑袋,信步走去,不知怎的,他竟不知不觉转回
了家中。家人一见,便问:“你给人看病,这么快就回来了?”
“啊?我还没去哩。”孙中山像从梦中醒来,连忙稳住心绪,往邻村赶 去。
有一次,孙中山打算从韶关坐船到英德去,因为错过了开船的时间,只 好去搭货船。从韶关到英德,通常的船费是五六钱银子。孙中山为了赶时间,
愿意出二两银子,可即使这样,那些船夫仍不肯让孙中山搭乘。因为他们害 怕载了旅客,河道上的水警会强收贿赂,甚至扣留船只,任凭孙中山如何恳
求,也不敢答应。到最后,无可奈何的孙中山只好假说自己是英德知县的亲 信,可以保证免受水警的勒索。
这时,一位船主立即表示,只要孙中山给四两银子,就愿意让他搭船。 孙中山这才上了船,虽然他赶路的要求实现了,焦急心情暂时平静了,但是
随之却激发起他对国家的一种更为灼热的焦急之情。他坐在船头,感慨不已: 过省有关,越境有卡,处处敛征,节节阻滞,商贾怨毒,货物不畅,中国怎
能富得起来?假如中国效法西方国家,关卡无阻碍,保商有善法,多建造轮 船、铁路,那么,货畅其流,商贾云集,财源日裕,国家如何不强盛?
想到这里,孙中山许多模糊的想法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形成了一幅完 整的治国蓝图。他兴奋无比,连忙回到桌前坐下,新坐在椅子上。他提起毛
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飞快地接在后面写了下去:
“而在于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物能尽其用,货能畅其流——此四 事者,富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