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铮亮不愧是在衙门浸淫多年的老笔吏,那份劝捐告示写得真是花团锦簇,情真意切。
告示纸,用上好的徽宣,墨是松烟老墨,保证雨打不散日晒不褪。
冯铮亮站在苏康边上,看着墙头贴告示的皂吏,低声解释着:“大人您看,开头先陈情,‘天有不测风云,致使县衙二堂、银库、税库、粮库不幸罹难,百姓靠山倾颓……’ 这是先卖惨,引发同情!”
苏康微微颔首。
“接着,‘然官府存续,乃安民护土之根基!亟需重建,以彰王化,以慰民心。’ 这是讲大义,道理要站得住!”
告示后半段的精华,冯师爷特别做了强调:
“……今本县倡义举,募重建之资。全县父老,士绅贤达,慷慨解囊,功德无量!县尊有令:凡捐资足十两白银及以上之善长仁翁,皆可勒名于功德石碑之上。此碑,将矗立于新县衙大门之侧,临街而立!以彰其功,以昭其德!万民仰瞻,千秋共仰!使后世子孙皆知,在威宁危难之时,是何等俊杰,挺身而出,捐资匡扶,其高义可与日月同辉,永垂不朽!……”
“万民仰瞻,千秋共仰!……与日月同辉,永垂不朽……”
苏康默念着最后几句,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够了!
这饵,够香了!
告示贴上威宁县城四门、衙门口布告栏的那一刻,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里,顿起波澜。
“募捐?刻碑?!还立衙门口?!”
“十两银子就能留名?!”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迅速刮遍了威宁的大街小巷。
开始众人只是议论纷纷,抱着膀子看热闹。
毕竟,十两银子,对平头老百姓来说,那是好几个月的嚼谷,能买好几石粮食!谁家愿意拿这么多钱换个石头上的名字?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然而,对于那些商户、作坊主、粮行老板来说,这味道可就变了。
张家布庄的张老板捻着山羊胡,站在告示前琢磨:“捐十两,名字刻在衙门口的功德碑上……这……这比花钱给县太爷送年礼划算多了啊!这是留名青史(县史)!”
对岸街上福源米行的李掌柜,刚挤过来看清告示内容,心里也活泛开了:“啧!这碑要是真立衙门口,路过的、告状的、交粮的,一眼就能看到!这名声……花钱买广告也没这么体面实惠吧?”
更关键的是,这名声跟以前那些被衙役敲诈勒索的银子不同!
这是官方认证的“义商”、“良民”!
以后在县太爷面前说话都能挺直点腰杆子!
就连那些鼻孔朝天的差役,看咱眼神都得变变!
很快,县衙附近茶馆酒楼里的议论就转了风向:
“哎,老张,你家今年布庄生意红火啊,捐多少?”
“嘿嘿,还在想……李掌柜你呢?这机会难得啊!总不能比十两还少吧?那名字落在碑上不显眼……”
“说的是!我看怎么也得……二十两?三十两?名次得靠前点才好看!”
“对对对!花点钱,买个万古流芳!值!”
就在众人还在议论、衡量时,一个更大的消息传来,如同往烧红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炸裂,噼里啪啦!
库房!又着火了!
这天刚擦黑,县衙后衙方向再次腾起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次的火头,起得更加诡异!
“走水了!走水了!库房区……又……又他娘的着火了!”
“哪儿?又烧哪儿了?”
“快!快去看!好像是……是那堆杂物边上,靠近……靠近剩下的那个小银库拐角!”
“报——!大人!不好了!后衙库房区……又……又起火了!”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二堂(苏康暂时在烧剩的半边处理公务),声音都变了调。
苏康猛地站起,脸上闪过一丝震怒(但眼底深处依旧冷静),抓起桌上的惊堂木,“啪!”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残存的二堂嗡嗡作响!
他声音如同炸雷:
“大胆!岂有此理!衙门里藏着纵火贼不成?!尉迟县尉!”
“属下在!”
尉迟嘉德也懵了,赶紧冲出来。
“立刻带上你的人!给我把守各处通道!务必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是人是鬼,今晚必须揪出来!宋主簿!命你的人清点!火场里还有什么能救的没有!”
命令刚下完,又有衙役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带着哭腔:
“大人!火势……火势太猛了!已经……已经烧到隔壁堆放历年文契案牍的木架……全都着了!还有……还有靠近那边墙垛子的……那剩下的几十个旧樟木钱箱……”
轰隆隆——
外面传来建筑垮塌的声音。火势迅猛得超乎想象!
苏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手一挥:“本官亲自过去看看!”
他带着众人急匆匆往后衙火场赶。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就能感到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后衙库房区域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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